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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墨中沉香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浆糊、旧纸和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不是一种好闻的气味,但也不难闻。它是一种属于手艺人的气味,质朴的,诚恳的,带着时间的厚度。沈砚舟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屋里昏暗的光线,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不大,进深约两丈,宽不过一丈五。靠墙是一排长长的木架,架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画轴、卷册、绫绢、宣纸,摞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严丝合缝。木架对面是一张宽大的裱画案,案面是厚实的榆木,被浆糊和颜料浸染得斑斑驳驳,像是老人脸上的老年斑。案上摊着一幅正在裱的画,画心已经托好了,正在晾干。

裱画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须发花白,约莫六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干瘦但结实的小臂。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接触浆糊和宣纸磨出来的。他正低着头,用一把小刀在修整画轴的轴头,刀锋在木料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抬头。

“客人稍等,这幅轴头马上就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问来人是谁的淡定。在这个巷子里开了四十年的裱画铺,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达官贵人、文人墨客、贩夫走卒,谁来都是一样。他的规矩只有一个——进了他的门,就是他的客人;出了他的门,客人是谁,和他无关。

“张师傅。”沈砚舟走到裱画案前,将夹在腋下的画轴放在案上,解开外面包着的旧布,“我是昨日让人送信来的沈砚舟。”

张画师的手顿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在沈砚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案上的画轴上。他的目光在画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砚舟以为他看出了什么。

“沈家的人?”张画师放下手里的小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

“是。”

“沈端礼沈相公家的?”

“是。”

张画师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画轴上轻轻摸了摸。他的手指从轴头滑到轴身,又从轴身滑到另一端的轴头,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而易碎的宝物。

“李成的《江山秋色图》。”他说,声音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凝重,“汴京城里识货的人不多,能把真迹送到我这间破铺子里来的,更不多。”

“张师傅好眼力。”沈砚舟说,“连画轴都没打开,就知道是李成的真迹。”

张画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老夫在这行做了四十年,什么画没见过?李成的笔法,别人仿不来。你看这轴头的紫檀木——颜色偏红,雕工太繁,不是宋初的风格,是后人重配的。”他的手指在轴头与轴身的接缝处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这接缝……不对。”

沈砚舟的心跳微微加速,但面上不动声色。

“哪里不对?”他问。

张画师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裱画案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面放大镜,卡在眼眶上,俯下身,将脸凑到画轴跟前。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不是紧张,是一个手艺人面对一件“有问题”的作品时的兴奋——像是猎人闻到了猎物的气息,像是大夫摸到了病人的脉象。

“这轴头被拆下来过。”他直起身,取下放大镜,看着沈砚舟,“拆下来的时间不长,大概两三个月。装回去的时候,手艺不错,一般人看不出来。可老夫不是一般人。”

沈砚舟没有说话。

张画师将画轴翻过来,看了看另一端的轴头,又用放大镜看了一遍。

“两端都被拆过。”他说,语气笃定,“轴头是原配的,可轴身被掏空了。里面藏了东西。”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

“张师傅,”他的声音很稳,“能不能把暗格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张画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沈公子,”他说,“老夫只是一个小小的裱画匠,不想惹麻烦。这画轴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和老夫没有关系。老夫可以帮你打开暗格,取出里面的东西,但老夫有一个条件。”

“您说。”

“老夫不看里面的东西,也不问里面的东西是什么。打开之后,你把东西拿走,老夫把画轴复原。出了这扇门,老夫不记得今天的事,也请你不要把老夫牵扯进来。”

沈砚舟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裱画案上。

“这是给张师傅的工钱。”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笺,放在银子旁边,“这是一份保书。上面写着,若张师傅因为今日之事受到牵连,沈家愿意赔偿一切损失,并负责将张师傅和家人安全送出汴京。”

张画师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保书,没有伸手去拿。

“沈公子,”他说,“老夫不是要你的银子,也不是要你的保书。老夫只是想在汴京城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想得罪任何人。你家的事,老夫听说过一些。曹家不是好惹的,老夫一个小老百姓,惹不起。”

“不需要您惹。”沈砚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您只需要做您最擅长的事——裱画。这幅画有问题,您发现了问题,把它修好了。仅此而已。至于这个过程中您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您不说,我不说,没有人知道。”

张画师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案上的画轴。那幅画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中散发出一种沉静的光芒。李成的笔触在绢面上沉默了一千年,不会因为被人藏了东西就改变自己的气质。画还是那幅画,可画已经不是那幅画了。

“老夫可以帮你打开暗格。”张画师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你要答应老夫一件事。”

“您说。”

“如果有一天,这件事闹到了朝堂上,不要说是老夫帮你打开的。就说你自己发现的,老夫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舟点了点头。

“我答应您。”

张画师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极薄的小刀、一把小钳子、一管胶水,还有几块大小不一的木块。他将这些工具在裱画案上一字排开,然后拿起那把小刀,俯下身,将刀尖探入轴头与轴身的接缝。

沈砚舟屏住了呼吸。

张画师的手很稳。小刀在接缝中轻轻一撬,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裱画铺里,像一声惊雷。轴头松动了,露出一道细小的缝隙。张画师用小钳子夹住轴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拔。轴头很紧,像是被人刻意塞得很死,不想让人轻易打开。可张画师的手艺不是白来的,他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把轴头完整地拔了出来。

轴头拔出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气味飘了出来。

不是霉味,不是木料的气味,而是一种沈砚舟闻过的、熟悉的、让他浑身发冷的气味——墨香。不是普通的墨,是上等的松烟墨,墨色乌黑发亮,气味清冽,带着一股松脂的香气。这种墨,市面上买不到,是宫里的贡品。

沈砚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宫里的贡墨。曹婉容从宫里弄出来的。这个细节,前世他在刑部大堂上没有注意到——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封密信吸引了,谁会在意墨的气味?可现在,这个细节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前没有注意过的门。

贡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封信,不是在曹府写的,而是在宫里写的。曹婉容亲手写的,或者她指使身边的宫女写的。写完之后,通过曹家的渠道,送到了曹铎手上,再由曹铎派人塞进沈家的画轴里。

一根完整的链条。从后宫到朝堂,从曹婉容到曹铎,从宫廷到沈家。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每一个环节都有证据。只要他能把这根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挖出来,曹家就无处可逃。

张画师将轴头放在案上,拿起一把细长的镊子,探进轴身的空腔里。

他夹出了一卷纸。

那纸极薄,薄到几乎透明,是上等的硬黄纸,专门用来写密信的。纸张被卷成一个小卷,用一根红色的丝线系着。丝线的颜色还很鲜艳,没有被岁月侵蚀过的痕迹——这说明这卷纸被塞进画轴的时间不长,最多不超过半年。

张画师将纸卷放在案上,没有打开,也没有看。他转过身,开始用胶水将轴头重新装回去。他的手还是很稳,可沈砚舟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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