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谢我。”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这画迟早是你的。为父老了,看不了几年了。你拿去好好看看,学学李成的笔法。他画山水,不只是画山水,他画的是人的心。”
沈砚舟捧着画轴,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把画轴横放在膝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轴头的雕纹。轴头是紫檀木的,雕着云纹,云纹的线条流畅而繁复,一看就是出自高手匠人之手。可这紫檀木的颜色不对——真正的老紫檀木是紫黑色的,深沉如墨,在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泽;这个轴头的颜色偏红,红得有些浮,像是新木头染了色,再涂了一层蜡来冒充老物。
“父亲,”沈砚舟抬起头,“这画轴的木头,是不是不太对?”
沈端礼微微一愣,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注意到了?”他的语气里有几分意外,“为父也觉着不太对。李成的画,是真迹无疑。可这装裱,不像是前朝的手艺。你看这轴头,紫檀木的颜色偏红,雕工虽然精细,但纹样太繁复了,不像是宋初的风格,倒像是时下流行的式样。”
沈砚舟的手指在轴头与轴身的接缝处停了停。
那道接缝做得很细,细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他的指尖感觉到了——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像是轴头被拆下来过,又重新装了上去。
“也许是后人重新装裱过。”沈砚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前朝的画,传到今人手里,重新装裱是常有的事。”
沈端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想。
他把目光从画轴上移开,重新落在了沈砚舟脸上。
“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请安吧?”他忽然问。
沈砚舟的心跳微微一滞。
父亲太敏锐了。也许他不是不会察言观色,只是大多数时候懒得去察。可当他把注意力放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那双眼睛比刀还利。
“儿子,”沈砚舟垂下眼帘,斟酌着措辞,“儿子是想问父亲一件事。”
“什么事?”
“母亲当年……是怎么走的?”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端礼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保持着刚才叩击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温和、平静,变成了一种沈砚舟看不懂的、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的神情。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儿子病了几日,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梦见母亲了。”沈砚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愿意被听见的秘密,“梦见她坐在窗前绣花,还是那扇湘妃竹屏风。她回过头来看儿子,笑了笑,什么话都没有说。儿子想叫她,叫不出来。然后她就消失了。”
这些话,不全是假的。
他确实梦见了母亲。不是高烧的时候,而是在重生醒来的那个雨夜。他梦见母亲坐在窗前,侧脸的轮廓在烛光中柔和得像一幅画。她穿着素色的衣裳,手里拿着绣花针,一针一针地绣着那丛墨竹。她回过头来,看着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烛火灭了,她也消失了。
沈端礼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漫无边际的夜色。书房里的油灯跳了两下,火焰在灯芯上挣扎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稳定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是两个永远不会重叠的剪影。
“你母亲,”沈端礼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走得太早了。”
沈砚舟没有说话。
“她走的时候,你还小,才十岁。”沈端礼的目光落在书案上的油灯上,那跳动的火焰在他瞳孔里映出两朵小小的、金色的花,“你不知道,你母亲是带着遗憾走的。”
“什么遗憾?”
沈端礼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忍住什么。
“她走之前,拉着为父的手说,‘端礼,我不怕死,我只是放不下舟儿。他才十岁,还那么小。你要好好待他,不要让他在这个家里受了委屈。’”
沈砚舟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母亲的遗言。
前世他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起过。也许是父亲不想说,也许是说了他忘了。可此刻,他坐在这间书房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听父亲用那样沙哑的声音复述母亲临终前的话,他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酸。
“为父答应了你母亲。”沈端礼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为父说,你放心,舟儿是为父的长子,是沈家的嫡长孙。这个家里,没有人能让他受委屈。”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的情绪平复。
“可为父没有做到。”
沈砚舟猛地抬起头。
“父亲做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急,急到不像是平时那个沉稳从容的沈砚舟了,“父亲对儿子很好。从小到大,父亲没有打过儿子一下,没有骂过儿子一句。儿子要什么,父亲就给什么。儿子想去国子监读书,父亲就去找陈祭酒。儿子想入刑部,父亲就替儿子铺路。父亲做到了一切——”
“可我没有教会你怎么保护自己。”
沈端礼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低了,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沈砚舟心上。
“为父教你读书、写字、明理、做人。教你君子坦荡荡,教你小人长戚戚。教你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别人说闲话。”沈端礼的目光从油灯上移开,落在了沈砚舟脸上,“可为父忘了教你一件事。”
“什么?”
“这世上,有些人是不讲道理的。你越是坦荡,他们越觉得你有恃无恐;你越是清正,他们越觉得你伪装得太好;你越是不怕他们说闲话,他们就越要把闲话说到天子耳朵里去。”
沈砚舟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这些话,和之前在书房里对父亲说的一模一样。不是重复,是回响——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一个他前世用血泪才学会的道理。
“父亲,”沈砚舟的声音很稳,“您已经教了儿子。只是儿子从前没有听进去。”
沈端礼看着他的目光变了变。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沈砚舟说不清的、既欣慰又不放心的复杂情绪。
“你听进去了?”他问。
“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就好。”沈端礼靠回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把一天的疲惫都从肺里排出来,“为父老了,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沈砚舟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将膝上的画轴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朝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
“父亲,儿子先回去了。您也早点歇着。折子看不完,明日再看。身体要紧。”
沈端礼挥了挥手,没有说话。
沈砚舟捧着画轴,转身走向门口。
他推开门,迈过门槛,走进夜色中。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他没有回头,他知道父亲一定在看着他的背影。父亲总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挂念。看着他走远了,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份没看完的折子,继续批阅。
沈砚舟站在廊下,仰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还没有升上来,星星已经亮了好几颗,冷冷地钉在天幕上,像几枚发光的钉子。晚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池塘里水草的淡淡腥气。远处的屋檐下挂着几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夜色中晕开,像一团团温暖的雾。
他抱紧了手里的画轴。
这幅画,是父亲送给他的。是父亲的爱,是父亲的信任,是父亲对这个儿子的全部期望。
他不能让父亲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