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端礼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砚舟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板起了脸。
那一喜是藏不住的。作为一个父亲,看见病了几日的儿子终于能下床走动了,看见他的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可那一喜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板起的面孔盖住了。沈端礼这个人,感情不是不深,是不善表达。他习惯了在朝堂上面无表情,在家里也改不了这个毛病。儿子生病的时候他急得一夜没睡,在书房里踱来踱去,把地砖磨得发亮;可儿子站在他面前了,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板起面孔,是他唯一会的方式。
“坐吧。”沈端礼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对下属说话,又像是在对晚辈训诫。
沈砚舟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椅子有些矮,坐上去之后,他的视线刚好和书案平齐。这是父亲特意为他准备的椅子,从他开始来书房请安的那一天起就放在这里了。刚开始的时候,他太小,坐在上面脚够不着地,两条小腿在空中晃来晃去,像两根挂在屋檐下的风干腊肠。后来他长大了,脚能够着地了,膝盖也不顶着桌底了,坐上去稳稳当当的。再后来,他去国子监读书了,来书房的次数少了,这把椅子就一直空着,偶尔父亲会让沈福搬去给客人坐,客人走了又搬回来,放在原处,等着他下次来。
这把椅子比沈砚舟自己房间里任何一件家具都更能让他感受到“家”的存在。它的扶手上被他小时候用指甲刻过一道浅浅的痕迹,那是不小心划的,当时怕挨骂,用墨汁涂了涂,想着遮住,可墨汁渗进木纹里,反而把那道痕迹衬得更加明显。父亲从来没有问过这道痕迹是从哪里来的。也许他早就发现了,只是懒得追究;也许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因为他的目光从来不会停留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沈端礼将手里的折子合上,放在桌角,又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重新看向沈砚舟。
“你姐姐说你今日胃口不错。”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像是在确认姐姐的话是否可信,又像是在寻找一个不显得太关心的话题。
“姐姐熬了粥,儿子喝了两碗。”沈砚舟说。
“两碗?”沈端礼微微扬了扬眉,“你平时不是只喝一碗的?”
“姐姐的粥熬得好。”沈砚舟笑了笑,“儿子病了几日,嘴里没味,喝了两碗才觉得解了馋。”
沈端礼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端起茶盏又放下,拿起折子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这些小动作出卖了他内心的状态——他在找一个合适的话题,一个既不会显得太刻意、又不会让气氛冷下来的话题。可他和儿子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轻松地聊过天了。不是不想,是不会。
沈砚舟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的他,从来没有注意到父亲在和自己说话时会紧张。他以为父亲永远是那个从容不迫的、无所不能的沈端礼,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人,都不会有丝毫的局促。可此刻他看出来了——父亲在紧张。不是那种面对强敌时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隐秘的、只有在他最在乎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紧张。他不知道该和儿子说什么,不知道儿子喜欢听什么,不知道儿子愿意和他说什么。他怕说错了话,怕儿子嫌他啰嗦,怕儿子觉得他烦。
这种紧张,是一个父亲面对已经长大的儿子时,最常见的、也最让人心疼的紧张。
沈砚舟决定先开口。
“父亲,”他说,“今日朝堂上,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沈端礼像是被这个问题解救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些。他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从沈砚舟脸上移开,投向了窗外的暮色。
“还不就是联金灭辽那点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力交瘁后的那种空荡荡的、怎么歇都歇不过来的疲惫,“曹铎今日又在朝堂上提了,说什么‘金人可信,辽人可灭,大梁可乘势收复幽云’。他一张嘴,满朝文武跟着附和,好像不联金灭辽就是卖国似的。”
沈砚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联金灭辽。这个话题,在前世的朝堂上争论了整整三年,最终以“联金灭辽”的决策告终。结果辽灭了,金人羽翼丰满,转头就打大梁。幽云十六州没有收回来,反倒是燕京以南的大片领土被金人占了。大梁用几百万贯的岁币和无数将士的鲜血,帮金人灭了辽,然后发现自己养大了一头永远喂不饱的狼。
这个决策,是曹铎一手推动的。不是为了大梁的利益,而是为了他曹家的利益。因为金人答应过他——事成之后,幽云十六州归金,中原归曹。
“父亲,”沈砚舟的声音不高不低,“联金灭辽,真的能收复幽云吗?”
沈端礼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书案上那方眉子纹端砚上。砚台里的残墨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龟裂的膜,像一片干涸的河床。他伸出手,用手指在砚台边沿上轻轻划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点黑色的墨粉。
“不能。”他说,语气笃定而沉重,像是在说一个他不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金人不是傻子。他们不会把到嘴的肉吐出来。就算大梁出了兵、出了粮、出了人,帮金人灭了辽,金人也只会把幽云十六州占着,说‘这是我们金国用鲜血换来的’。”
“那为什么还有人支持联金灭辽?”
沈端礼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深了一瞬,然后就恢复了原样。
“因为他们不想打。”他说,“他们怕辽人,更怕金人。他们觉得与其和大梁的敌人硬碰硬,不如和敌人的敌人做朋友。至于这个朋友值不值得信任,他们不管。”
沈砚舟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支持联金灭辽。因为他们中有的人是曹铎的党羽,曹铎怎么说,他们就怎么附和。曹铎说联金灭辽是万世之功,他们就跟着喊“万世之功”;曹铎说沈端礼是卖国贼,他们就跟着喊“沈端礼是卖国贼”。他们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只需要跟在主子后面摇旗呐喊就行了。
还有的人是不想打仗,只想安安稳稳地做官。打仗要花钱,花钱就要加税,加税就会激起民变,民变就会丢官帽。他们不想丢官帽,所以他们反对打仗。至于联金灭辽是不是打仗,他们不管;金人会不会把幽云十六州还给大梁,他们也不管。他们只管一件事——自己的官帽还在不在头上。
还有的人是根本不懂军事。他们以为联金灭辽是“借刀杀人”的好计策——让金人去打辽人,大梁坐收渔翁之利。他们不知道,这把刀借出去之后,会砍在谁的身上。他们不知道,当你把一把刀递给一个比你强壮得多的人,他用完了这把刀,下一个要砍的就是你。
“父亲,”沈砚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您一个人,挡得住满朝文武吗?”
沈端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沈砚舟从未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不甘,也许是无力的自嘲,也许是早已知道答案却还是不愿意放弃的倔强。
“挡不住也要挡。”沈端礼说,“为父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不是没有被人围攻过。蔡京在的时候,为父被贬过三次,可每一次都回来了。曹铎比蔡京差得远,他不过是个暴发户,仗着女儿在宫里得宠,就以为自己可以一手遮天。”
沈砚舟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在想,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相信自己能挡住曹铎,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以沈端礼的阅历,他不可能不知道曹铎的厉害。一个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党羽遍布、又有金人在背后撑腰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可父亲没有退路。他身后是沈家三十余口人的性命,是清流派的希望,是那些不愿意同流合污的士大夫们的最后一点尊严。他不能退,也不敢退。所以他只能告诉自己——“我能挡住”。
“父亲,”沈砚舟换了一个话题,“儿子听说,曹大人送来的那份礼单上,除了黄金和端砚,还有一幅画?”
沈端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福伯说了一句。”沈砚舟面不改色,“儿子在门口等他出来的时候,听见他和门口的仆役说了一句‘礼单上的东西太贵重了’。儿子多嘴问了一句,福伯就说了。”
沈端礼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要不要和儿子说这些事。在他心里,沈砚舟还是个孩子,不该过早地接触朝堂上的倾轧和人心里的算计。可他又隐约觉得,这个儿子已经不是孩子了——从他病中醒来之后,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说话的方式,都变了。变得沉稳了,变得有分寸了,变得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有时候都看不透了。
“是有一幅画。”沈端礼终于开口了,“李成的《江山秋色图》。”
沈砚舟心中一震。
他当然知道那幅画。前世他在父亲的葬礼——不,父亲没有葬礼。沈端礼死在天牢里,尸骨被狱卒用一张破席子裹了,扔在了乱葬岗。没有棺木,没有纸钱,没有吊唁的宾客,没有扶灵的孝子。什么都没有。
可这幅画,在沈家被抄的时候,从书房里搜了出来。差役从画轴的暗格中抽出了那封密信,当作沈端礼“通敌”的铁证,呈上了朝堂。
“父亲,”沈砚舟的声音稳如磐石,“那幅画,能让儿子看看吗?”
沈端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疑惑,也有好奇。
“你对画什么时候感兴趣了?”他的语气里有淡淡的笑意,“从前为父让你看画,你总是坐不住,看一会儿就跑。你姐姐绣的墨竹帐子,你挂了好几年,也没见你仔细看过一炷香。”
沈砚舟垂下眼帘。
从前他对画确实不感兴趣。他觉得那些山啊树啊水啊,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更愿意去读史书,去钻研律法,去那些能让他出人头地、能做出一番事业的东西。画太安静了,静到让人觉得浪费时间。
可他前世在刑部大牢里,在那面刻着半个“冤”字的墙壁旁边,他忽然想起来了——父亲教他看画时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像种子一样,埋在他心里埋了二十多年,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忽然发芽了。他想起父亲说“你看这山的气势”时眼睛里的光,想起父亲说“站在这样的山面前,人会觉得自己很小”时的语气。那些话,在他最孤独的时候,成了他唯一的陪伴。
“儿子从前不懂事,”沈砚舟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以后想多学学。父亲教儿子看画,儿子认认真真地学。”
沈端礼看着他的目光变了。那目光里有欣慰,有惊讶,还有一种父亲看着儿子终于长大了的、既骄傲又心酸的复杂情绪。
“好。”他的声音有些哑,“既然你想看,就拿去看。看完了还回来就行。”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东墙下。
那幅《江山秋色图》就挂在东墙的正中央,两侧是一副对联——“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对联是父亲自己写的,字迹瘦硬挺拔,笔锋如刀刻。画挂在中间,被对联衬得更加孤寂。
沈端礼伸手将那幅画取下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不容有失的宝物。他用双手托着画轴的两端,转过身,递到沈砚舟面前。
沈砚舟站起身,双手接过。
画轴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重量。不是画本身的重量,而是画轴暗格里那封密信的重量。那封信薄如蝉翼,几乎没有任何分量,可它压在沈砚舟的手心里,像一块千钧之重的石头。
他捧着画轴,恭恭敬敬地朝父亲行了一礼。
“多谢父亲。”
沈端礼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