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4月16日。
广交会开幕第二天,平水,鲁家寨。
天刚擦黑,陈文彬蹲在鲁铁锅的院子里,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一篓青茶。
他捻起一片叶子,对着灯看了看,又放回嘴里嚼了嚼,吐掉,说:“这批青茶嫩度够了,就是水气还有些重,得再晾一夜才行。”
赵老大从厨房里端出两碗茶汤,递给他一碗:“你尝尝这个,鲁师傅今下午试炒的。”
鲁师傅在旁边没说话,只专心拿一条旧毛巾蘸着凉水敷手,那只手上有新添的烫伤。
陈文彬接过来,先看汤色,再闻香气,然后抿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他放下碗,点了点头:“路子是对的,就是火候还差一口气,回甘短了点。”
赵老大说:“鲁师傅自己也这么说。他说周教授那本小册子上写了,珠茶要‘圆、紧、绿、香’,他这锅炒出来,形状是圆了,珠子也够紧,但是香味没出来,就是火候那口气没到位。”
陈文彬说:“不急。说到底,周教授也是理论多于实践。而且我听说当时,周教授指导的主要是日铸茶。
而鲁师傅最擅长的也是日铸茶。
所以要想炒出古法珠茶,我们还是要再跟其他师傅多请教。”
他看向鲁铁锅:“鲁师傅,您说呢?毕竟咱们这珠茶是要卖到国外的。
明清时期,外国人可是拿它当饭一样吃的,每天都少不了它。
现在珠茶大都是机器炒作,老外更喜欢那种原汁原味的珠茶。”
鲁铁锅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拿毛巾蘸水,冷敷他的手。
陈文彬看出鲁铁锅的犹豫或者不情愿,立刻再追问一句:“鲁师傅,您已经做的很好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但是就像赵大哥所说的那样,有些事瞬息万变,变故是我们不能把控的,我们只能提前把能规避的风险,都排除掉。
咱们要齐心协力地做好眼前的事。更要把一切能成为我们助力的人,当成盟友,而不是敌人。
鲁师傅、赵大哥,你们说,我的话对吗?”
赵老大尴尬一笑,看了眼鲁铁锅说:“你说的当然对了,眼下,对于我们来说,完成任务赚到外汇,才是我们最重要的任务。
完不成的话,我们丢人还在其次,关键是要赔偿违约金的,我们就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红英妹子是个讲究人,对人实诚,她大概不会追究我们的责任,换作别的老板,百分之百是要跟我们签合同的。
但是人家信任我们,我们也不能把人家往火坑里推。
不就是去请教人吗,师傅,您跟我说鲁家寨谁做珠茶最拿手,我去请他。”
鲁铁锅叹了口气,说:“不是我不愿帮这个忙,实在是说不出口啊。
老大,你该有耳闻,以前,一到炒茶时,他们巴结着讨好的人是谁?”
赵老大一拍大腿:“师傅,您说的那人莫不是鲁大有他爹吧!”
鲁铁锅摇了摇头:“你们前年可是把人家得罪的死死的,鲁大有还屈尊降贵地向张红英道歉,搞的人家都没脸在村里混,村支书也不做了,跑北京去卖炒瓜子去了。
人家心里不知道怎么恨你们呢,你们自己说说,我怎么有脸去求人家老爹帮忙?
搞得好像只有你两个重情重义似的。
别的不说,就冲去年张红英包吃包住包玩包买好衣服的照顾着,请我走出鲁家寨,到大城市旅游来说,我比你们更盼着那丫头好。”
赵老大和陈文彬都有些赧然,确实不该把鲁师傅想得那么自私小气,看到鲁师傅手上的伤,两个男人更是不好意思。
赵老大搓着手问道:“师傅,真的就没有比鲁大有他爹更厉害的人了?比他差一点点也行,外面寨子里的也行。”
鲁铁锅冷着脸说:“有!鲁大有他本家叔伯,鲁广德,跟鲁大有他爹水平差不多。”
赵老大眉头瞬间拧成麻花,“还真是麻烦大了!不对,前年鲁大有给红英妹子道歉后,还是我红英妹子出面,帮大家解决了他们卖不出去的珠茶。
我记得鲁大有他爹和他家叔伯鲁广德两家的珠茶,可都是红英妹子给卖掉的。
就冲这一点,他们也不能恩将仇报,见死不救!”
鲁铁锅哼了一声,进里屋去睡觉了。有本事,自己厚着脸皮去请!我看人家可丢不起那个人。
第二天上午,赵老大啥也没带,就打算直接去见鲁广德。
陈文彬一把揪着他,“你去求人办事,好歹也带点礼物吧。”
赵老大笑笑,“小陈啊,这点你就不懂了,我平白无故地带东西去,鲁广德会不会以为我有求于他?或者认为我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陈文彬一时没想明白,就随口应了一句:“多半会这样认为。”
赵老大又说:“人家上来就对我起了防备之心,这事还怎么能说通。
或者,让他知道了我有求于他,你说以一般人的个性,会不会给我端着架子坐地起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