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怀志笑了笑，没再劝她。

他知道，像张大姐这样习惯了一步一个脚印的人，不能强求。

那就等他缓过气来，再拉她一把吧。

逮住人贩子的第二天。

晚饭后，金怀志把张红英请到阁楼，沏了茶，恭恭敬敬斟了一杯，双手递上。

“大姐，我们在您这儿打扰这么久，该走了。”

张红英平静地问：“去哪儿？”

“去广州或者深圳闯闯。”金怀志说，“那边机会多，钱来得快。”

那时的深圳和广州，连三岁小孩玩游戏时都会提到。那是冒险家的新天地，是改革的风口。

金怀志正色道：“大姐，您是个爽快人。这些日子我早出晚归，您从不多问，只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这份信任和魄力，难得。”

张红英抬手止住他。过去十几年，她很少被人这样夸，尤其对方还是个男人，她不太习惯。

“用不着夸我。我做事不是给人看的，也不是说给人听的。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

她半躺在藤椅里，目光有些飘忽。

她得再次由衷地“感谢”李岚忠，让她在这几个月里，明白了过去十年都没想通的道理。

金怀志心底升起敬意。

这是他遇见的第一个既有侠义心肠，又有通透心思的家庭妇女，现在应该叫小生意人。

他还在琢磨她话里的深意，张红英却话锋一转：“你有什么难处，在我能力范围内的，尽管说。”

金怀志眼神一黯，神色更郑重了：“大姐，是我狭隘了。”

他又为她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

若说上一杯是感激，这一杯便带了十足的敬重。

“不瞒您说，我眼下工作没着落，生活也不稳。孩子已经没了妈，我不想让她再跟着我受苦……我想，让金豆子继续在您这儿住一段时间，等我安顿好了，再来接她。”

张红英似乎早有预料，没有丝毫犹豫：“行！”

然后在金怀志微怔的目光里，她起身在箱子里翻出一个布钱包，又拿出一张叠好的纸头。

“这是五千块钱路费，多的我也拿不出。说实话，这钱还是跟我二哥借的。”

她把钱包和那张纸头一起递过去，“这张是我们张家祖传的烤鸭秘方。钱不多，但够你在那边开一两间小店了。如果用不上，就把这方子烧毁——不要流传出去，坏了家里的生意。”

金怀志接过这明显早已准备好钱包和方子，那双一贯沉稳、冷静做大事的手，竟微微发颤。

这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姐，给他留的后路啊。

更是在他众叛亲离、穷困潦倒、大雪封路时，送给他的碳火。

他将两样东西仔细贴衣收好，抱拳深深一揖：“大姐，您放心。金怀志绝对不会辜负您的这番心意。”

五千块钱，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是一笔普通人不敢想的巨款，差不多抵得上后来的几十万。

金怀志在一大三小的目送下，头也不回地走出金溪街，与几个同伴汇合，连夜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