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6月2号，晚上，下着大雨。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到现在一直没停。

今天一早，张红英就在公安机关和福利院之间来回奔波，腿都跑细了。

她想了解如何通过正规渠道收养孩子，却发现手续繁杂、审批艰难，简直难如登天。

算了，就当是收留了一个从乡下来城里读书的亲戚吧。

张爵则开始了“乖宝宝打工记”的第一天。

他很乖、很努力，帮忙打杂，随叫随到，是个听话、有眼力见的好帮手。

他淋过雨，所以格外珍惜有雨伞遮风挡雨的日子。

雨越下越大。到了晚上，雨点砸在店门口的雨棚上，“噼里啪啦”响，像炒豆子一样。

金溪街行人稀少，买烤鸭的客人也比平时少了许多。今天，共有十五只烤好的鸭子没卖掉。

八点多，大雨倾盆。这种天气，即便穿着雨衣也很难受——顾得了头，顾不了脚，又湿又冷。

张爵站在门内，静静望着外面：路灯下的金溪街，雨丝斜斜地、一条条清清楚楚，排列得整整齐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画出来似的。

他张望了好一会儿，说：“大概不会再有客人了。”

于是他们早早关门收了生意。

剩余的鸭子要做保鲜处理：给朱大柱留了两只又肥又大的，让他带回家给父母吃；剩下的全部拆分开，按鸭肉、鸭皮、鸭骨头分别打包，冷藏进冰箱——这些将成为接下来几天的伙食。

鸭架煮成汤，往里放了青菜、鸭肉丝、两大碗蒸好的米饭，还有一把发好的粉丝，做成了热腾腾的鸭汤腊八粥。

大雨降温，六月初的夜晚透着些微寒凉。

三个人吃得满足，出了一身汗，疲惫仿佛也减轻了许多。

张爵今天表现很好，张红英目前很满意。

这么个活生生的孩子在眼前，不管将来能不能成为自己的儿子，她都会对他负责、为他打算。

狗大的年纪就让他打工？那不是她张红英能做得出来的事，更何况还是非法雇佣童工。

她得让他去上学。等冰宝来了，两个孩子，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三个月过去，“红英烤鸭店”的生意基本稳定了，每天能卖掉五六十只烤鸭。今天一下子剩了15只，是她始料未及的——这差不多是小店刚开业时一天的出货量。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下雨天，谁乐意往街上跑呢？

她找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废报纸，算起账来：

刨去成本，单只烤鸭毛利约1.2元，净利润约0.8元。正常情况下，每天卖五六十只，毛利60–72元，净利40–48元。

下雨天少卖15只：亏毛利18元、净利12元，损失占比25%–30%。

张红英心里不好受——亏大发了。

按往年经验，六七月扬州进入梅雨季节，你看，这不就来了。

昨天是六一儿童节，今天六二……我老人家亏得直吸溜嘴。

后面要是阴雨连绵，天天少赚将近20块，还天天吃卖剩的烤鸭，伤不起啊伤不起。

八月就能出梅了吗？不，八月的午后还会有雷阵雨，台风带来的强降雨也不少！

还让烤鸭人活吗？

明天烤40只？还是45只？万一买的人又多了呢？

这不是折磨人吗？

张红英表情凝重，用指关节敲着桌面。

张爵像只憨憨的小狗，耷拉着眉眼坐在对面，望着她，一脸爱莫能助的沮丧。

张红英抬眼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小爵，我问问你，你知道扬州在什么地理位置吗？”

张爵愣了一下，迷迷瞪瞪地摇头。

张红英耐心道：“扬州属于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

张爵马上接话：“这种气候夏季温热多雨，对咱的烤鸭生意不利。”

小子反应这么快？张红英因烤鸭滞销而沮丧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

“你上几年级了？怎么知道亚热带气候温热多雨？”

然后，她瞬间明白了，几乎与张爵异口同声：“《十万个为什么》！”

这年头，谁家书桌上没有一套《十万个为什么》？

她家冰宝都快把那套书翻烂了。清江县也属于亚热带气候，冰宝还特意给她普及过。

“那温热多雨的日子一多，都像今天这样，后面咱就麻烦了！”张爵愁得小脸皱巴巴的。

张红英故意顺着他的话问：“是呀，怎么办呢？”

张爵认真想了想：“明天咱少烤点？”

“万一买的人又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