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是个可造之材，她将把他培养成女儿今后在娘家的依仗。

张红英受母亲影响，她是相信命运和机缘的。

民间有传说，猫狗主动上门认主，都是福气。

她认为，张爵主动上门，应该也是她的福报。

她决定，明天就去咨询一下收养孤儿的程序。

一想到自己将是儿女双全的福老太太，张红英就不由的激动，干劲十足。

她要好好赚钱，把一双儿女培养成才。

一时兴奋过火，她失眠了。

她想起了几个月前，创业之初的艰难。

“红英烤鸭店”开张的头一个月，她几乎没睡过整觉。

每天凌晨三点，天还黑着，金溪街的石板路照月如霜，她就骑着二哥给的旧自行车，去城郊的屠宰场选鸭。

鸭子要选三斤半到四斤的公鸭，羽毛要亮，脚掌要厚，这样烤出来才肉质紧实。

屠宰场的腥味能呛得人反胃，她却恍若未闻，一只一只地仔细挑，挑完了用自行车驮着，后座两边各挂一个竹筐，十几只鸭子压得车把直晃。

她攥着车闸，在清凉的石板路上慢慢挪，回到店里时，手指都因用力握车把变得僵硬弯不了。

回到店里，第一件事就是烧开水烫鸭。

滚烫的开水浇在鸭子身上，热气裹着鸭毛的腥气往上冒，她得趁热拔毛，连细小的绒毛都要一根根捏掉，不然烤出来会有腥味。

拔完毛，用剪刀剪开鸭肚子，掏出内脏，再用清水反复冲洗，直到腹腔里没有一点血水。

接着是烫皮—，把麦芽糖和白醋按比例调好，用刷子均匀地刷在鸭皮上，要刷三层，每层都要等前一层晾干才能刷下一层，这样烤出来的鸭皮才会酥脆。

刷完皮，鸭子要挂在通风的地方风干。

金溪街的风大，她就在店门口搭了个架子，用钩子挂着鸭子，一挂就是三四个小时。

她不能离开，得盯着，怕风大吹掉鸭子，也怕有猫或老鼠来偷吃拖走。

那时候正是三月里，风里还带着寒气，她裹着旧棉袄，站在风口里，手脚冻得发麻，却不敢进屋烤火——一离开，鸭子就可能出岔子。

下午两点，开始烤鸭子。烤炉是二哥用土灶改的，烧的是果木炭，得先把炉子烧到通红，再把鸭子挂进去。

烤的时候要不停转动鸭钩，让鸭子受热均匀，不然一边焦了一边还没熟。

炉子里的温度有两百多度，热浪烤得她脸上发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痒得难受，却不能用手擦——手上沾了油，擦脸会蹭得一脸黑。

第一批鸭子烤好时，已经是下午四点，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她来不及歇口气，又得赶紧片鸭。

片鸭讲究刀工，要片成柳叶状，每片都带皮带肉，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

她左手扶着鸭身，右手拿着片刀，手腕用力，一片一片往盘子里放，一个小时下来，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晚上十点，客人走光了，她还要收拾店里的卫生，刷烤炉、洗盘子、擦桌子，忙到十二点才能歇下来。

她住在店里的小阁楼里，阁楼只有几平米，只能放下一张小床和一张躺椅，两口木箱。

还没到夏天，已经很热，到了七月份，大概会热得像蒸笼。

每天躺下时，她浑身都疼，胳膊、手腕、腰，没有一处不酸，可一闭上眼睛，想到第二天的生意，想到自己终于能靠自己活下去，心里又充满了力气。

现在她有一双儿女，她的动力更足了。

虽然暂时不打算明示张爵，但是，打她把自己的姓氏送给他，她就存了领养干儿子的心思。

他得通过她的考验才行。

今天真是累并快乐着。

安枕无眠。

母亲如果知道她今天经历的这一切，应该替她高兴吧。

母亲是昆曲的忠实拥趸，情绪纷扰时，总会哼起一段。

哼多了，连张红英都记住了。

“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

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

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这一段，母亲笑着说是女人家的孤芳自赏，对镜自恋，臭美一番。

此时此刻，张红英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能美翻，无人可分享，那就独自美丽，顾影自怜。

一段昆曲没有哼完，张红英便起了鼾声。

黑暗中，被歌声唱醒的张爵，亮着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了看依然入睡的张红英，又轻轻合上了眼。

注：文中昆曲注解——

冷不防在镜中，窥见自己半边芙蓉面，惊喜得我连发髻都弄歪了。

我本是深闺中女儿家，怎好就这样将全身都展现？

恰似这三月春光，无人欣赏，谁料竟有这般沉鱼落雁之容，惹得鸟雀喧叫扑腾。

姑娘我这美丽的颜容，只怕是羞花闭月，让花儿愁得发颤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