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略通中医,坚持给奶奶针灸、吃中药、药浴,足足两三年,竟将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奶奶等于重获新生,父亲和奶奶对母亲都感恩戴德。
结婚后,父亲用一生最最忠贞不二的爱情回报母亲,最后生死相随。
奶奶和父亲离家后,爷爷便续娶了那个女子。
两人婚后生了二男二女,孩子们凭借爷爷的关系,长大后都谋得了不错的工作,却都不屑于传承爷爷的手艺。
爷爷做过人民大会堂的主厨,除了擅做淮扬菜外,一手烤鸭和椒麻全鸡的绝活,在京城也赫赫有名。
眼看一身本事无人继承,他最终把秘方传给了长子家的二儿子——张红英的二哥张建设。
父亲自离开扬州后,便与爷爷断绝了所有联系。
日子虽清贫,但在母亲的细心照料下,也算安稳。
与母亲成婚后,在高邮落地生根,生儿育女,再也没回过扬州老宅。
如今,二哥在扬州和老家高邮都开了烤鸭店,生意很是火爆,每天买烤鸭的顾客都排着长队。
张红英小时候曾跟爷爷见过几次面,也学过一点厨艺皮毛。
她记得爷爷曾摸着她的头说:“红英,手艺是咱普通老百姓安身立命的根本。
手艺在身,到什么时候都饿不死人。
用心学,好好做,一技傍身不求人。”
小时候的她似懂非懂,如今,在李家受够了委屈的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深意。
女子不但要经济独立,还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长途汽车颠簸了四个多小时,终于抵达扬州。
1983年的暮春,正是柳絮纷飞的时节。
瘦西湖畔的柳丝垂到水面,漫天飞絮沾在行人的头发上、肩头,拂过脸颊时带着一丝微痒。
金溪街的青石板路被昨夜的春雨打湿,缝隙里钻出嫩黄的蒲公英;
街边的泡桐树开得轰轰烈烈,紫白色的花簇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涨,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空气里混着新茶的清冽,和巷口早点摊上的油条香,若有若无的果木烟熏味鼻——谁家烤鸭店的烤鸭就要出炉了。
张红英背着简单的蓝布包袱,身上的蓝白格子的确良衬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藏青色卡其布长裤的裤脚沾了些泥点,脚上一双黑色胶鞋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走得格外小心。
张红英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耳边是自行车叮铃铃的清脆响声,还有小吃摊老板的吆喝声,一波三折:
“阳春面——刚出锅的阳春面!”
偶尔能听到远处工厂传来的下班铃声,带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的烟火气。
她的心里既紧张,又充满了期待,仿佛脚下的每一步,都离过去的一切越来越远。
她顺利找到了二哥在扬州开的烤鸭店。
店面不大,门脸刷得雪白,招牌上“张记烤鸭”四个红漆大字格外醒目,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上衣,有人穿着深蓝色双排扣列宁装。
自行车一辆辆靠在墙边,车筐里放着刚买的马兰头、香干,或是装着酱油的玻璃瓶。
二哥身穿白色工作装,胸口别着醒目的黑色钢笔,头戴白色的厨师帽,手里的片鸭刀上下翻飞,动作麻利得让人眼花缭乱。
油光锃亮的鸭皮一片片落在白瓷盘里,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勾得人离老远直咽口水。
“二哥。”张红英轻轻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