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串贝币。
“这是路费。”他说,“我要害你,不用这么麻烦,直接一刀了事就行。”
这话说得实在。
张五想了想,自己确实没得选。留在城里,迟早被找到。跟这个人走,至少有一线生机。
“好,我跟你走。”他说。
“聪明。”陈七收起布包,“今晚子时(晚上十一点到一点),还在这个巷口等我。什么都别带,轻装简从。”
说完,他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张五站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陈七是谁的人,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救他,不知道前路是生是死。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
为了活命。
也为了……有朝一日,也许能把真相说出来。
虽然石伯让他永远别说,但五百条人命啊,就这么没了,连个知道真相的人都没有,太冤了。
张五回到小屋,开始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破衣服,一点干粮。他把那二十朋赏金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钱,他不能带。
沾着血的钱,带着晦气。
他把钱埋在屋角的地砖下,也许哪天,能用这些钱做点善事,给那些冤魂超度。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等着夜晚来临。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是煎熬。他想起师父石伯,想起工地上的那些工友,想起那个叫黑夫的刑徒——虽然只说过几句话,但他记得黑夫笑起来很憨厚。
他们都死了。
只有他活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运气好?因为石伯推了他一把?
还是因为……老天要他活下来,记住这一切?
张五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将完全不同。他将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像一个幽灵,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
而新郑城里,人们将继续传颂国君的孝道,赞美“黄泉相见”的美谈。
没有人会记得那五百个人。
就像他们从未存在过。
子时,张五准时来到巷口。
陈七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身边还多了两个人,都是精悍的汉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陈七只说了一个字。
四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小巷,来到城墙根下。这里有一处排水沟,沟口用栅栏挡着,但栅栏已经被锯断了几根,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
“从这儿出城。”陈七说,“出去后往西走十里,有个废弃的土地庙,我们在那儿会合。”
张五看了看那黑黢黢的沟口,里面飘出难闻的气味。但他没犹豫,弯腰钻了进去。沟很窄,满是污泥,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衣服很快脏透了。
爬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出了城墙。
他爬出来,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夜空繁星点点,秋风吹过,带着凉意。他回头看了一眼新郑城,城墙在夜色中像一头巨兽,沉默地趴伏着。
这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今天,他要离开了。
也许永远不再回来。
他按照陈七说的,往西走。夜路很难走,深一脚浅一脚,不时被绊倒。但他不敢停,怕被追上,怕死。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他看到了那座土地庙。庙很小,很破,屋顶塌了一半,神像歪倒在供台上,积满灰尘。
陈七他们还没到。
张五走进庙里,找了个角落坐下,等着。又冷又饿,他蜷缩成一团,抱着膝盖,看着破屋顶外的那片星空。
他想起了母亲。母亲在他十岁那年病死了,父亲在他十五岁时死于工地事故。是石伯收留他,教他木匠手艺,把他当儿子一样对待。
现在,石伯也死了。
他在这世上,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庙外传来脚步声。张五警惕地站起来,躲到神像后面。
是陈七他们。
“出来吧,是我们。”陈七说。
张五走出来。陈七递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有干粮、水、还有一身干净衣服。换上,我们继续走。”
“去哪儿?”张五问。
“往西,去秦国。”陈七说,“那边正在招揽工匠,你有一手木匠手艺,能活下去。”
秦国……
很远,很远。
张五点点头,接过包袱,到神像后面换了衣服。衣服是普通的麻布衣,但很干净,比他原来那身好多了。
换好衣服出来,陈七又递给他一块木牌:“这是新的身份,你叫王二,郑国难民,去秦国谋生。”
张五接过木牌,看了看,上面刻着“王二”两个字,还有秦国的官印。
“为什么帮我?”他终于问出了口。
陈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弟弟,也在那个工地上。他是个石匠,叫陈石头。”
张五想起来了。陈石头,一个不爱说话但手艺很好的年轻人,经常和他一起干活。
“他……也死了?”
“死了。”陈七的声音很平静,但张五听出了里面的痛,“我收到消息时,已经晚了。我救不了他,但我想……至少救一个。你活着,就像他还活着一样。”
张五明白了。
他不是被随机选中的。陈七在查那些工匠名单时,发现张五是陈石头的工友,年龄相仿,手艺相当。救他,就像救自己的弟弟。
“谢谢你。”张五低声说。
“不用谢我。”陈七摇摇头,“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就是最好的报答。”
他转身,对另外两人说:“出发吧,天亮前要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四人走出土地庙,继续往西走。
夜色深重,前路茫茫。
张五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新郑城的方向。那座城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场正在远去的梦。
再见了,新郑。
再见了,师父。
再见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工友。
他转过身,跟上陈七的脚步,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颍考叔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梦里,他站在北山的那个大坑边,坑里堆满了尸体。石伯的脖子还在流血,黑夫的眼睛还睁着,那些工匠和刑徒,有的中了毒,脸色青紫;有的中了箭,身上插满箭杆。
他们都在看着他。
无声地看着。
然后,他们开始说话。不是用嘴,是用眼睛,用表情,用那些凝固在死亡瞬间的姿态。
他们说:封人,我们挖出水了。
封人,隧道通了。
封人,谢谢您。
谢谢您送我们上路。
颍考叔每次都在尖叫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醒来后,他坐在床上,看着漆黑的房间,久久无法入睡。
他开始害怕黑暗,害怕独处。晚上睡觉必须点灯,必须有人守在外面。仆人们私下议论,说大夫得了怪病,但没人敢多问。
白天上朝时,他也总是精神恍惚。庄公说的话,他听一半漏一半;同僚的议论,他左耳进右耳出。有几次,庄公点名问他话,他都没反应过来,还是旁边的同僚推了他一把,才慌忙应答。
庄公看了他几次,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了探究。
祭足也注意到了。一次散朝后,祭足把他叫到一边,低声问:“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没什么,就是没睡好。”颍考叔搪塞。
“因为那些工匠?”祭足直截了当。
颍考叔沉默了。
“我早告诉过你,忘了那些事。”祭足说,“你是下大夫,前途无量,别让一些不相干的人,毁了你的前程。”
“五百条人命,是不相干的人吗?”颍考叔脱口而出。
祭足脸色一沉:“颍考叔,注意你的言辞。”
颍考叔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低下头:“下官……失态了。”
“回去好好休息。”祭足的声音缓和了些,“过几天,君上要派你去卫国出使,商讨边境贸易的事。这是重任,别搞砸了。”
“诺。”
颍考叔躬身告退。走出宫门时,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湛蓝,阳光明媚,是个好天气。
可他觉得,这阳光照不进他心里。
他的心里,是一片黑暗,一个装满尸体的大坑。
他回到府上,走进书房,关上门。从书架最里层拿出那卷竹简——祭足给他的,五百人的名单。
他展开竹简,一个一个名字地看。
石伯,黑夫,陈石头,王大锤……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张脸,一段记忆。
他看到最后,手在颤抖。
五百个名字,五百条命。
他放下竹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落叶的气息。
他突然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诗:“蜉蝣(fú yóu)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是一种朝生暮死的小虫,翅膀漂亮,生命短暂。就像那些人,辛苦一生,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连个归处都没有。
他呢?他是下大夫,有官位,有田产,有前程。
可他知道,自己也是一只蜉蝣。在权力的游戏里,随时可能被碾碎。
今天他能站在这里,是因为还有用。哪天没用了,下场不会比那些人好。
这就是为官之道。
这就是人生。
颍考叔关上窗户,坐回案前。他提起笔,铺开竹简,开始写给出使卫国的奏章。
字要写得端正,话要说得漂亮。
就像那场黄泉相见,表面要温情脉脉,下面再血腥,也不能露出来。
他写着写着,眼泪掉下来,滴在竹简上,晕开了墨迹。
他赶紧擦掉,重新写。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字迹工整,无可挑剔。
就像他的人生,必须完美,不能有瑕疵。
哪怕心里已经千疮百孔。
三个月后,新郑城里已经很少有人提起那些“失踪”的工匠和刑徒了。
偶尔有人说起,也是当成奇闻异事,添油加醋地渲染一番,然后一笑而过。新的流言取代了旧的,新的热闹掩盖了往事。
只有城西那座小庙,偶尔会有老人来上香。
他们不拜正神,只拜地藏菩萨——传说中负责超度亡魂的菩萨。他们默默地来,默默地走,不说什么,但心里都明白,是来给那些回不来的人,烧一炷香。
庙里的老和尚,每次都会念一段《地藏经》。
经文很长,念完要一个时辰。老人们就静静地听着,听着那些听不懂的音节,心里想着那些再也见不到的面孔。
经文最后有一段,老和尚念得特别慢:
“若有众生,伪作沙门(和尚),心非沙门,破用常住(寺庙财物),欺诳白衣(在家信徒),违背戒律,种种造恶,如是等辈,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老人们不懂经文的意思,但听出了里面的沉重。
他们想,那些工匠和刑徒,应该不会下地狱吧?他们只是挖了条隧道,没做什么坏事。
可谁知道呢?
这世上的事,说不清楚。
就像那场黄泉相见,说是孝感动天,可下面埋着五百条人命。
说是骗局,可国君母子确实和解了,郑国确实得了好名声。
对与错,是与非,有时候没那么分明。
老人们上完香,默默离开。
庙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香火缭绕,经声余韵。
门外,秋风又起,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像那些消失的人,无声无息,了无痕迹。
只有风记得,他们曾经存在过。
只有土知道,他们埋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