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中文

最新网址:www.xpaozw.com
字:大中小
关灯护眼
泡泡中文 >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 > 第30章 黄泉见(3)

第30章 黄泉见(3)

第三小节: 隧外的阴影

黄泉相见后的第五天,新郑城的早市刚开,一个消息就像长了脚似的传遍了每个角落。

——工地上那几百号人,全不见了。

不是死了,不是散了,是“不见了”。像晨雾遇到太阳,蒸发了,没留下一丝痕迹。

卖陶器的老刘头说得最邪乎:“我那侄子,在工地上烧水的,前天晚上还好好的,说领了赏钱就请我喝酒。昨儿个我去他住处找他,门虚掩着,被褥整齐,炉子里的炭灰还是温的,人却没了影儿。”

旁边卖黍米的妇人插嘴:“可不,我家邻居王大锤,干了二十年石匠,这次也被召去挖隧道。他老婆说,王大锤前天领了十朋赏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要给儿子说门好亲事。昨儿一早,人就不见了,连那十朋钱都没带走,还压在枕头底下呢。”

酒肆里更是议论纷纷。

“听说没?三百工匠,两百刑徒,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会不会是……真挖到什么不该挖的东西了?”

“啥意思?”

“黄泉啊!”说话的人压低声音,“那可是黄泉!咱们凡人挖通了黄泉,惊动了下面的鬼神,鬼神把人带走了呗。”

“瞎说,巫祝都做了法事,怎么还会……”

“巫祝管的是地上的事,地下的事,他管得着吗?”

流言越传越玄乎。有人说看见夜里工地飘着绿火,有人说听见地下传来哭声,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些人是被“黄泉使者”接走了,因为他们帮国君全了孝道,功德无量,要去地下当差。

只有坐在角落的一个年轻人,脸色苍白,握着陶碗的手微微发抖。

他叫张五,是个木匠学徒,这次也在工地上干活。他本该和其他人一样“消失”,只是因为一件事,侥幸活了下来。

张五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情景。

那是黄泉相见后的第三天傍晚。工地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坑道填平,工棚拆除,只剩下一些散落的工具和材料。三百工匠和两百刑徒集中在空地上,等着最后的安排。

监工的官员换了一批人,不是原来的工曹小吏,而是几个面生的军官,穿着皮甲,腰佩短剑,眼神冷得像冰。

“诸位辛苦了。”为首的军官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声音洪亮,“君上有令,凡参与工程者,皆有重赏。工匠,赏金十朋;刑徒,表现优异者赦免,其余减刑。”

人群骚动起来,脸上都是期待。

张五站在人群里,心里却有些不安。他师父石伯——工地上手艺最好的老木匠——悄悄拉了他一把,低声说:“小五,待会儿领了钱,别急着回家。”

“为啥?”

石伯没说话,只是看了看台上那些军官,又看了看四周——不知何时,工地外围多了许多士兵,虽然不是全副武装,但站的位置很巧妙,把整个空地围了起来。

“听我的。”石伯只说了这三个字。

赏金开始发放。士兵抬来几个大木箱,打开,里面全是串好的贝币。工匠们排队上前,报名字,按手印,领钱。过程很快,很安静,安静得反常。

张五领了自己的十朋钱,沉甸甸的一串。他刚要转身,石伯一把拉住他,把自己的钱也塞进他怀里。

“师父,您……”

“拿着,都拿着。”石伯的声音很轻,但很急,“小五,你年轻,腿脚好。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回头,往西边跑。西边有片林子,钻进去,别出来。”

“师父,到底怎么了?”

石伯没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诀别的意味:“记住,今晚的事,永远别说出去。说出去,你活不了。”

说完,他推了张五一把,把他推出了人群。

张五踉跄了几步,回头看去,石伯已经转过身,重新排进了队伍里。老人的背影佝偻,但挺得很直。

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几个领完钱的工匠刚走到空地边缘,突然腿一软,倒了下去。旁边的人想去扶,自己也跟着倒下。像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短短几息时间,上百人瘫倒在地。

“酒……酒里有毒……”有人嘶声喊。

张五这才注意到,刚才发放赏金时,每个领钱的人都被递了一碗酒,说是“君上赐酒,庆功同饮”。他因为被石伯推出来,没喝那碗酒。

台上的军官脸色不变,冷冷道:“放箭。”

围在外围的士兵举起弩(nǔ,一种用机械力射箭的武器)。不是弓箭,是弩,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在这么近的距离,根本躲不开。

箭矢如雨。

张五亲眼看见,石伯在倒下去前,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快跑”。然后,一支箭射穿了老人的脖子,血喷出来,在火光下像绽放的花。

张五转身就跑。

身后是惨叫,是哀嚎,是箭矢破空的声音。他没回头,拼命往西边跑。有士兵发现了他,追上来,箭从他耳边擦过,钉在旁边的木桩上。

他冲进了林子。林子很密,夜晚很黑,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声音,直到力气耗尽,一头栽倒在落叶堆里。

他昏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他趴在落叶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他想爬起来,腿却软得没力气。他想起昨晚的情景,想起石伯最后那个眼神,胃里一阵翻涌,趴在地上干呕。

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他躺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才勉强爬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要远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他凭着记忆,跌跌撞撞地往新郑城方向走。走了大半天,终于看到城墙。他不敢从城门进——守门的士兵可能会认出他——而是绕到城西一处破损的城墙根,从一个狗洞钻了进去。

他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屋。屋里一切如旧,炉子是冷的,水缸是空的。他关上门,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怀里的二十朋钱掉了出来,散了一地。

贝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双双眼睛,看着他。

这是用三百条人命换来的钱。

包括他师父的命。

张五盯着那些钱,突然抓起一把,狠狠扔向墙壁。贝币打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又弹回来,滚落一地。

他趴在地上,无声地痛哭。

颍考叔是第七天知道真相的。

那天他照常上朝,站在下大夫的位置上,听着其他官员议论国事。话题不知怎么又转到了“黄泉相见”上,众人又是一番赞美,说君上孝感动天,说郑国必得神明庇佑。

颍考叔低着头,不说话。

散朝后,祭足叫住了他。

“颍大夫,请留步。”

颍考叔心里一紧,跟着祭足来到偏殿。祭足屏退左右,关上门,转身看着他。

“有件事,得让你知道。”祭足说,声音很平静,“参与隧道工程的那些工匠和刑徒……全死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颍考叔还是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怎……怎么死的?”

“毒酒,弩箭,清理得很干净。”祭足像在说一件平常事,“尸体连夜运到北山,挖了个大坑,埋了。上面种了树,过几年,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颍考叔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五百人。

五百条活生生的人命。

就这么没了。

像扫掉一堆垃圾。

“为……为什么?”他终于挤出声音,“他们只是挖了条隧道……”

“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祭足看着他,“知道隧道怎么挖的,知道泉水是普通地下水,知道‘黄泉相见’是场精心设计的戏。这些人活着,就是隐患。哪天喝多了,说漏嘴了,或者被敌国收买了,把真相捅出去,君上的孝名怎么办?郑国的脸面怎么办?”

颍考叔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可……可以送他们去边境,去屯田,让他们永远回不来……”

“屯田?”祭足笑了,笑容冰冷,“五百人,五百张嘴,送到哪里都是隐患。只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

他走到颍考叔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记住,这件事,从没发生过。那些工匠和刑徒,是领了赏钱后,各自回家了。至于他们为什么没回家,是路上遇到山匪了,是携宝潜逃了,还是被鬼神接走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官方说法是‘失踪’,不是‘被杀’。”

颍考叔看着祭足,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不,不是陌生,是真实。这才是权力游戏的真实面目,温情脉脉的下面,是冷冰冰的杀戮。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他问。

“从我让你献策的那天起,就想好了。”祭足坦然承认,“这个局,必须做得完美。隧道要挖,母子要见,孝名要扬,后患也要除。你是献策的人,是监工的人,是这场戏的导演之一。所以你必须知道真相,也必须……守住秘密。”

他从怀里拿出一卷竹简,递给颍考叔:“这是那些人的名单,三百工匠,两百刑徒,名字都在上面。你收好,记住他们。每天晚上睡觉前,念一遍,提醒自己,你今天的荣华富贵,是这些人用命换来的。”

颍考叔接过竹简,手在颤抖。

竹简很轻,但他觉得有千斤重。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他声音嘶哑。

“因为我要你记住。”祭足说,“记住权力的代价,记住为官的本分。今天你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君上需要你。哪天君上不需要你了,你的下场,不会比这些人好。”

这话说得很直白,很残酷。

颍考叔明白了。这是警告,也是捆绑。祭足把真相告诉他,把名单给他,就等于把他绑上了这条船。从此以后,他和他们是一伙的,手上沾着同样的血,背着同样的罪。

他逃不掉了。

“我……明白了。”颍考叔低下头。

“明白就好。”祭足拍拍他的肩,“回去吧。今天的话,烂在肚子里。对外,你还是那个献策有功、监工得力的颍大夫。那些工匠和刑徒,是‘失踪’了,仅此而已。”

颍考叔浑浑噩噩地走出宫殿。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他想起隧道挖通的那天,工地上欢声雷动,所有人脸上都是笑容。石伯拍着他的肩说“封人,咱们成了”,黑夫站在泉水边笑得像个孩子,那些工匠和刑徒,虽然累,虽然苦,但眼里有光。

现在,他们都死了。

埋在北山的某个大坑里,正在腐烂。

而他还活着,穿着下大夫的官服,享受着荣华富贵。

凭什么?

就凭他献了一条计策?

就凭他是“有功之臣”?

颍考叔突然想笑,又想哭。他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城西。这里是他升官前住的地方,窄巷,旧屋,市井气息浓厚。酒肆里飘出酒香,食摊上冒着热气,孩童在街上追逐打闹。

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可他知道,这鲜活的下面,是五百个再也回不来的灵魂。

他走进一家酒肆,要了最烈的酒,一碗接一碗地喝。他想把自己灌醉,醉了,就能暂时忘记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血。

可他越喝越清醒。

清醒地记得每一个细节:石伯最后推张五的那一下,黑夫站在泉水边的笑容,那些工匠领钱时眼里的期待,还有祭足平静地说“全死了”时的表情。

这些画面像刀子,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他喝到吐,吐完了继续喝。最后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酒肆老板认识他——新晋的下大夫,风头正劲。赶紧叫人把他抬到后屋,好生照料。

老板的儿子小声问:“爹,这颍大夫怎么了?升了官还不高兴?”

老板瞪了他一眼:“少打听,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可他心里也在嘀咕:是啊,升了官,发了财,怎么还喝成这样?

有些事,外人永远不会懂。

张五在小屋里躲了三天。

三天里,他不敢出门,不敢点灯,饿了就啃点硬饼子,渴了就喝缸里的存水。夜里他总是做噩梦,梦见石伯中箭倒下,梦见那些工匠在地上抽搐,梦见漫天的箭雨。

每次惊醒,他都浑身冷汗,缩在墙角发抖。

第四天,家里的存粮吃完了。他必须出去买吃的,否则会饿死。

他换了身最破旧的衣服,用锅灰抹了脸,戴上破斗笠,低着头出了门。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小贩在叫卖,妇人在买菜,孩童在玩耍。

没有人知道,五天前的那个夜晚,城外发生了怎样一场屠杀。

张五买了些黍米和咸菜,正要往回走,突然听见路边茶棚里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工地上那些人,真是被鬼神接走了!”

“怎么说?”

“我有个亲戚在司寇衙署当差,他说,那些人的住处,官府去查过了。屋里整整齐齐,钱财都在,就是人不见了。你说,要是携宝潜逃,能不带走钱吗?要是遇到山匪,能不留下打斗痕迹吗?”

“那倒是……”

“所以啊,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功德圆满,被接到地下当差了。毕竟挖通了黄泉,那可是大功德!”

张五站在路边,听着这些议论,只觉得荒谬。

功德圆满?

被接走当差?

他们是被毒死的!是被射死的!是被埋进大坑里的!

他想冲进去大喊,告诉所有人真相。但他不敢。石伯临死前的话还在耳边:“今晚的事,永远别说出去。说出去,你活不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疼痛让他清醒了些。

他转身,快步往回走。走到巷口时,突然被人拦住了。

是个陌生男人,穿着普通的麻布衣服,但眼神锐利,腰间鼓鼓的,像是藏着兵器。

“你是张五?”男人问。

张五心里一紧,下意识摇头:“不……不是,你认错人了。”

男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是工地上工匠的身份牌,上面刻着名字和编号。张五那块,在逃跑时丢了。

“我在你屋里找到的。”男人说,“别怕,我不是来杀你的。相反,我是来救你的。”

张五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叫陈七,以前在军中当过斥候(侦察兵),现在……”他顿了顿,“现在替一些人做事。具体是谁,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你还活着,是个意外。但你这个意外,有人不想留。”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负责清理现场的人,发现少了一具尸体。名单上三百工匠,只找到二百九十九具。他们正在查,查到这个街区了。”陈七看了看四周,“最多两天,他们就会找到你。”

张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那……那我怎么办?”

“跟我走。”陈七说,“我有办法送你出城,送你到安全的地方。但前提是,你要听我的,按我说的做。”

张五犹豫了。他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是陷阱呢?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做空天下汴梁风云重生计穿成万历太子,这红丸谁爱吃谁吃开局强纳杨贵妃,还给大唐太平年桂花辞开局亡国?我大明誓死不降!我的无敌领域无限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穿越之战争神话纵横说辩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