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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克段于鄢(1)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文士没有笑。他叫高渠弥,是京邑本地士族出身,读过些书,懂些兵法。他看着眼前这醉生梦死的场面,眉头越皱越紧。

宴席散后,高渠弥求见共叔段。

共叔段已经醉得东倒西歪,被两个侍女扶着,不耐烦地挥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主君!”高渠弥提高声音,“此事关乎大业成败,必须今夜说!”

共叔段总算清醒了些,挥退侍女,瘫坐在席上:“说吧。”

“主君,您不觉得……太顺利了吗?”

“顺利?什么意思?”

高渠弥跪坐近前,压低声音:“城墙逾制、私扩军队、囤积粮草,这些事哪一桩不是死罪?庄公就算再懦弱,也不可能一无所知。可他不但不制止,反而在朝堂上替您说话,压下了公子吕等人的弹劾。这不合常理。”

共叔段眯起眼睛:“你是说……他在纵容我?”

“不只是纵容,简直是在鼓励!”高渠弥语气急促,“臣派人打听过,新郑宫中,但凡有替您说话的官员,都得了赏赐。那些弹劾您的,反而被斥责。这就像是……像是在养蛊,让您越长越大,直到——”

“直到什么?”

高渠弥咬咬牙:“直到您起兵造反,他再名正言顺地剿灭您!”

大厅里静得可怕。

烛火在共叔段脸上跳动,映出他阴晴不定的表情。良久,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高渠弥啊高渠弥,你读书把脑子读傻了!”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那里的青铜剑,“铮”一声拔出来。

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你看看这把剑。”共叔段用手指弹了弹剑身,发出清越的鸣响,“这是母亲去年托人从新郑送来的,是父亲生前的佩剑。母亲在信里说,父亲临终前告诉她,这把剑该传给我。”

他转过身,剑尖指向高渠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在父亲心里,我才是他真正的继承人!只是碍于嫡长子继位的破规矩,才不得已传给了寤生!”

“可是主君……”

“没什么可是!”共叔段打断他,“寤生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表面装得宽厚仁慈,其实骨子里胆小如鼠。他为什么纵容我?因为他怕!怕母亲,怕我,怕一旦撕破脸,他那个国君位子就坐不稳!”

他把剑插回鞘,走回来拍拍高渠弥的肩膀:“你的忠心,我知道。但别想太多。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积蓄力量。等到秋天——最晚明年春天,时机成熟,母亲在宫中发难,我在外起兵,里应外合……”

他眼中闪着狂热的光:“到那时,你就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郑伯!”

高渠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一躬,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战。

抬头看天,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明天,怕是要变天了。

新郑宫中,武姜的寝殿。

这里是整个郑宫最奢华的地方。青铜灯树有九枝,每枝都点着兽脂蜡,照得殿内亮如白昼。地上铺着从楚国来的竹席,冰凉光滑。墙角摆着一架编钟——那是武姜从申国带来的嫁妆,十五件一套,音色清越。

但她现在无心听音乐。

她坐在铜镜前,镜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能清晰照出她眼角的细纹。四十五岁,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老人了。她伸手摸了摸脸颊,想起二十多年前嫁到郑国时的样子。

那时她才十七岁,坐着八匹马拉的婚车,从申国一路来到新郑。车上有三十箱嫁妆:丝绸、玉器、青铜器、还有一百名陪嫁的仆从。她是申侯的嫡女,嫁给郑国世子,门当户对,风光无限。

可新婚第一夜,她就知道,自己不会爱这个男人。

郑武公掘突比她大十五岁,常年征战,身上有十几处伤疤。他看她的眼神,与其说是看妻子,不如说是看一件珍贵的战利品——申国与郑国联姻,意味着两国联盟,意味着他在中原的地位更稳固。

所以她很快就把所有感情都倾注到儿子身上,第二个儿子。

“夫人。”侍女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该服药了。”

武姜接过玉碗,里面是褐色的药汁。她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心悸、失眠、时不时头晕。太医说是思虑过度,开了安神的方子。

她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段儿……最近有信来吗?”她问。

侍女犹豫了一下:“回夫人,已经半个月没有京邑的消息了。”

武姜的手一抖,药汁洒出来一些。

半个月。太久了。

她知道段在做什么。修城墙、囤粮草、练兵……这些事她都支持,甚至暗中帮忙。她把自己在郑国经营二十多年的人脉一点点交给段,把父亲留给她的私产换成粮食兵器送往京邑。

她要帮小儿子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至于寤生……那个差点害死她的孩子,那个看人时总是阴沉沉的孩子,那个抢了弟弟君位的孩子——

他不配。

“备笔墨。”武姜放下药碗,“我要给段儿写信。”

与此同时,新郑城西的一处普通宅院里,另一个女人也没睡。

她是祭足的妻子,姜氏。

姜氏正就着一盏豆灯缝补衣服——祭足虽贵为上卿,但为官清廉,家里用度节俭。她补的是小儿子的襦(rú,短衣),白天爬树时扯破了袖子。

门开了,祭足带着一身夜露走进来。

“怎么还没睡?”他问。

“等你。”姜氏放下针线,起身帮他脱下外袍,“宫里又有事了?”

祭足叹了口气,在席上坐下:“京邑那边……越来越不像话了。”

姜氏倒了杯热水递给他:“君上还是不管?”

“不是不管,是时候未到。”祭足喝了口水,压低声音,“夫人,这些话我只对你说——君上是在等,等太叔把所有的路都走绝,等天下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到时候……”

他做了个砍的手势。

姜氏手一抖:“可那是他亲弟弟啊。”

“亲弟弟?”祭足冷笑,“在权力面前,亲爹亲娘都可以杀。你忘了当年晋国的骊姬之乱了?”

姜氏沉默了。她是晋国人,娘家在曲沃,从小听父辈讲那些宫廷血腥事。晋献公的妃子骊姬,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继位,害死太子申生,逼走重耳、夷吾两位公子,最后引发晋国几十年内乱。

“可是……”她犹豫着,“太叔背后有国母支持。若真闹起来,怕是……”

“怕是什么?”祭足握住她的手,“夫人,你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你以为是自己人的人,在背后捅你一刀。君上这些年受的委屈,你我都看在眼里。如今这局面,看似凶险,实则……都在君上掌握之中。”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苦了百姓。京邑那边征发民夫过万,赋税加了又加,多少人要家破人亡啊。”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了。

姜氏吹灭灯,躺下时忽然说:“夫君,若是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处在君上的位置,你会怎么做?”

黑暗里,祭足很久没有回答。

就在姜氏以为他睡着了时,他轻轻说:

“我不会让我的儿子们,有走到那一步的机会。”

春去夏来。

京邑的城墙终于完工了。

八雉高的城墙像一条灰黄色的巨蟒,盘踞在京邑周围。四角的望楼高高耸立,上面日夜有士兵巡逻。城外三道壕沟已经挖好,引来的洧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共叔段站在城门楼上,志得意满。

他的军队已经扩充到战车两百乘(shèng,一乘战车配二十五名士卒),步兵五千人。粮仓满了又满,不得不临时再建几座。京邑的百姓已经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油水,但没关系——等他拿下新郑,整个郑国都是他的,到时候再施点小恩小惠,那些人就会感恩戴德。

“主君,”一个亲信将领来报,“新郑那边传来消息,庄公三日后要去嵩山祭祀,带走宫中大半禁卫。新郑……空虚了。”

共叔段眼睛一亮。

嵩山在郑国西部,往返至少要五天。这是天赐良机。

“母亲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国母说,她已经安排好,只要京邑的兵一到,她就打开宫门。”

共叔段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全军备战。三日后……兵发新郑!”

消息传到新郑时,庄公正在书房里写字。

这次他写的是《尚书》里的一句话:“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huàn,逃避)。”

祭足站在一旁,等庄公写完最后一个字,才开口:“君上,京邑动了。”

庄公放下笔,用布仔细擦拭手指上的墨迹。

“多少人?”

“战车两百乘,步兵五千。三日后出发。”

“母亲那边呢?”

“已经准备好‘接应’了。”

庄公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初冬湖面上的第一层薄冰。

“传公子吕。”

一刻钟后,公子吕急匆匆进宫。老将军这几天急得嘴角起泡,一见庄公就跪下了:“君上!不能再等了!京邑的兵已经集结,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庄公扶起他:“子封,寡人等的就是这一刻。”

公子吕愣住了。

庄公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京邑和新郑之间划了一条线:“段从京邑出发,必经鄢(yān)地。那里地势狭窄,两侧有丘陵,最适合设伏。子封,寡人给你两百乘精兵,你明早就出发,对外宣称去边境驻防,实际潜伏在鄢地。”

他又看向祭足:“你留在新郑,稳住朝堂。等段一动身,立刻关闭城门,抓捕他在城中的内应——名单你已经有了吧?”

祭足躬身:“臣早已备好。”

公子吕这才反应过来,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君上!您原来早就……”

“早就准备好了。”庄公拍拍他的肩膀,“子封,这一仗,要打得干净利落。不仅要打败段,还要让天下人都看到——不是寡人不顾兄弟之情,是段逼寡人太甚。”

“臣明白!”

两人退下后,庄公独自站在殿中。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光从窗棂照进来,把他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很长,很孤单。

他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段生病发烧,整夜哭闹。他偷偷跑到弟弟房里,握着段发烫的小手,一遍遍说:“不怕,兄兄在这里。”

那时母亲推门进来,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难得地对他笑了:“寤生真懂事。”

那个笑容,他记了三十年。

“母亲……”他轻声说,“这是你们逼我的。”

京邑城外,窝棚区。

石老三病倒了。

连日的劳累加上营养不良,这个老石匠终于撑不住了。他躺在茅草铺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时还在喃喃:“墙……墙不能这么修……地基不稳……要塌的……”

阿丑用破布蘸着凉水,一遍遍擦爷爷的额头。

石大蹲在窝棚口,抱着头。明天就是交税的最后期限,他们家还差五百钱。交不上,全家都要去服苦役——那种苦役,去了就回不来了。

“爹,”阿丑忽然说,“我听说……太叔要起兵了。”

石大猛地抬头:“你听谁说的?!”

“工地上的兵卒说的。他们说,三天后大军出发,去打新郑。”

石大脸色煞白。打仗……那意味着更多的征发,更多的死人。他们这种平民,永远是战场上最先倒下的那一批。

“阿丑,”石大拉住儿子的手,“如果……如果真打起来,你带着爷爷往山里跑。不要回头,能跑多远跑多远。”

“那爹你呢?”

石大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

深夜,京邑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太叔府邸灯火通明,将领们进进出出,做着最后的部署。共叔段已经穿上铠甲——那是一身崭新的皮甲,关键部位镶着青铜片,在灯下闪闪发光。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觉得自己从未像今天这样英武。

“母亲的信送到了吗?”他问。

“送到了。国母说,万事俱备,只等东风。”

共叔段点点头。他走到院中,抬头看天。

今夜无月,星星却格外亮。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占卜师说,这是大吉之兆——星河灿烂,主改朝换代。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星空下,新郑宫中,庄公也在仰望。

祭足站在他身后,轻声说:“《易》云:潜龙勿用。又云:飞龙在天。君上隐忍多年,明日……便是龙飞九天之时。”

庄公没有回头。

“祭足,你说后世史书会怎么写今晚?”

“臣不敢妄测。”

“寡人猜他们会写……”庄公的声音飘在夜风里,“郑伯克段于鄢。”

“克”字用得好。兄弟相争,胜者为克,败者为段。一个“克”字,就把所有的血腥和残酷都掩盖了,只剩下一句轻飘飘的史书记载。

就像他脚下这座宫殿,金碧辉煌的表面下,埋着多少白骨,流了多少血,只有土地知道。

“你去休息吧。”庄公说,“明天……还有大事。”

祭足躬身退下。

庄公又站了很久,直到更鼓敲响四更。

他回到寝殿,没有点灯,直接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那些往事像潮水一样涌来——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守住郑国”,母亲冷冰冰的眼神,段跟在他后面跑时摔倒了哇哇大哭……

最后定格在眼前的,是颍考叔那张憨厚的脸。

那个边疆小官,上次来朝见时,说起他母亲如何如何。当时庄公笑着说:“你有母亲可以孝敬,真是福气。”

那时他还不知道,几天后自己就会对母亲说出那句“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黄泉……”庄公喃喃自语,“母亲,若真有黄泉,您会在那里等我吗?”

窗外,东方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这是公元前722年,夏历四月的一个清晨。

郑国两兄弟,走到了他们人生道路的岔路口。一条通向至高无上的权力,一条通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而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有一个人走到终点。

京邑的城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

共叔段骑在马上,长剑指向南方:

“出发!”

与此同时,新郑宫中,庄公穿上甲胄,对公子吕说:

“按计划行事。”

三天后,京邑大军开拔的第二天。

石老三在高烧中迷迷糊糊醒来,看见阿丑哭肿的眼睛。

“爷爷……”孩子泣不成声,“爹……爹被征走了。太叔说,每家出一个男丁随军……”

石老三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他伸出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那只雕好的石兔子——眼睛已经雕上了,用的是两粒小小的黑曜石,亮晶晶的。

“阿丑……拿着……”

“爷爷……”

“听爷爷说……”石老三每说一个字都喘得厉害,“如果……如果你爹回不来了……你就带着这个,去新郑……去找国君……”

“国君?”

“对……”老人的眼睛望着棚顶,那里破了个洞,能看见一小片天空,“你就说……就说京邑的石匠……临死前留了句话……城墙的地基……东边第三段……下面……是空的……”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他们……夯土的时候……偷工减料……要是下雨……会塌……”

声音越来越弱。

阿丑把耳朵凑到爷爷嘴边,才听见最后几个字:

“告诉国君……百姓……苦啊……”

手垂下去了。

那只石兔子掉在茅草上,黑曜石的眼睛映着从破洞照进来的光,亮得像含着泪。

窝棚外,京邑的大军已经走远,只留下漫天尘土,和一座被掏空了的城。

而七十里外,鄢地的丘陵间,郑国的精锐已经张开了口袋。

只等猎物钻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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