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陶，这可是个好机会。”黄公公劝道，“申大夫说了，只要你答应，价钱翻倍。另外，”他凑得更近，“申大夫还能帮你儿子在宫里谋个差事，比你在市集摆摊强多了。”

这话说到陶三心坎上了。儿子陶柱十八岁了，总不能一辈子跟着他烧陶。能在宫里当差，哪怕是最低等的杂役，也比现在强。

但他还是犹豫。

“公公，容我考虑考虑。”陶三说。

黄公公脸色有些不悦：“老陶，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还考虑什么？”

“总得跟家里商量商量。”

“行吧，”黄公公站起身，“三天后给我答复。不过我可提醒你，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他走了，留下陶三一个人发呆。

儿子陶柱从后面出来：“爹，黄公公说什么了？”

陶三把事说了。陶柱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给公子烧器物，还能让我进宫当差……”

“你懂什么！”陶三打断他，“这差事没那么好拿。拿了，就等于站队了。”

“站队？”

陶三叹口气，把宫里两位公子的事简单说了说。陶柱听完，也沉默了。

“爹，那咱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陶三揉着太阳穴，“按理说，世子是正统，该支持世子。但公子叔段得宠，万一将来……”

他没说完，但陶柱明白。万一将来公子叔段上了位，那现在拒绝他的人，肯定没好果子吃。

“要不……”陶柱犹豫着说，“咱们答应？反正就是烧陶器，谁给钱不是烧？”

陶三瞪他一眼：“糊涂！烧陶器是小事，但这是个姿态。你答应了，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你站在公子叔段那边。将来要是出事，咱们全家都得跟着倒霉。”

“那咱们拒绝？”

“拒绝也不行。”陶三苦笑，“拒绝了，就得罪了申大夫，得罪了武姜夫人。咱们平头百姓，得罪得起吗？”

左右为难。陶三这才明白，为什么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宫里那些贵人争权夺利，他们这些老百姓，想躲都躲不掉。

夜里，陶三翻来覆去睡不着。妻子问怎么了，他把事说了。妻子也愁：“这可怎么办？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我想好了，”陶三忽然说，“咱们搬走，离开新郑。”

“什么？”妻子惊得坐起来，“咱们在这儿住了几十年，说走就走？”

“不走不行。”陶三说，“这次是烧陶器，下次呢？下下次呢？只要咱们还在这儿，就躲不开。还不如趁早走，找个安静地方，重新开始。”

妻子哭了：“能去哪儿啊？咱们除了烧陶，什么都不会。”

“去宋国，或者卫国。”陶三说，“天下这么大，总有咱们的容身之处。”

夫妻俩商量了一夜，最终决定：走。

第二天，陶三去找黄公公，说家里老人生病，要回老家照顾，没法接这个活了。黄公公脸色很不好看，但也没强求。

回来后，陶三开始收拾东西。摊子不摆了，陶器能卖的就卖，卖不掉的就送人。三天后，一家人悄悄离开了新郑。

临走前，陶三去了一趟承明殿附近。他没进去，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那里很安静，不像芷阳殿那么热闹。

“世子，”他在心里说，“小老百姓帮不了您什么，只能祝您……平安顺遂。”

然后他转身，推着板车，带着一家老小，消失在城门外的官道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但他知道，有些浑水，不能蹚。

这是他作为一个手艺人，一个小老百姓，最后的智慧。

郑武公最近上朝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往日里，朝臣们议事虽然也有争执，但大体上还是就事论事。现在不一样了，有些议题明明很简单，却会莫名其妙地吵起来。仔细一听，吵的不是议题本身，而是议题背后的立场。

比如讨论今年赋税该怎么收。祭足主张按旧制，十取一，减轻百姓负担。这本来是稳妥的做法，却有人跳出来反对。

反对的是个叫雍纠的小官，平时在朝堂上很少说话，今天却格外激动。

“臣以为，近年来戎狄屡犯边境，军费开支大增，十取一恐怕不够。应当加征两成，以备不时之需。”

这话一出，几个老臣都皱起眉头。加征赋税是大事，轻易不能动。况且郑国这些年国库还算充盈，没必要加征。

祭足正要反驳，高渠弥站出来了：“臣以为雍纠说得有理。边防事大，多征些税，也是为了保境安民。”

他一开口，又有几个人附和。仔细一看，都是最近常往芷阳殿跑的那些人。

郑武公坐在君位上，冷眼看着。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想干什么——加征赋税，必然引起百姓不满。而这不满，最终会指向执政者，也就是……世子将来要继承的这个国家。

这是在给世子埋雷。

“够了。”郑武公开口，声音不高，但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他盯着雍纠：“你说加征两成，可有计算过？加征之后，国库能多收多少？百姓负担会增加多少？边境军费具体需要多少？这些数字，你可有？”

雍纠额头冒汗：“臣……臣只是提议，具体数字还需详算。”

“没有详算就敢提议加税？”郑武公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为国着想，还是别有用心？”

这话很重。雍纠腿一软，跪下了：“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么？”郑武公打断他，“只是听人说加税好，你就跟着说？雍纠，你是郑国的臣子，不是谁的应声虫。”

这话意有所指。高渠弥等人脸色都变了。

郑武公不再看他们，转向祭足：“赋税之事，按旧制。另外，传寡人令：今年春耕，凡开垦荒地者，免税三年。国库拨专款，购置耕牛、农具，借给无力购买的农户。”

“君上圣明！”祭足和几个老臣齐声道。

这个决定很聪明——不加税，反而给百姓实惠，既能收拢民心，又打了那些想加税的人的脸。

下朝后，郑武公把祭足叫到书房。

“看见了吗？”他一坐下就说，“已经开始了。”

祭足点头：“高渠弥、雍纠这些人，明显是被人指使的。加税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给世子制造麻烦。”

“指使他们的是谁，你我都清楚。”郑武公揉着眉心，“祭足，你说，我是不是太纵容了？”

“君上已经做得很好了。”祭足说，“今天在朝堂上点破雍纠，就是警告。聪明人应该知道收敛。”

“就怕有人不聪明。”郑武公苦笑，“或者，是装不聪明。”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鸟鸣声，春天真的来了，但郑武公心里没有一点春意。

“祭足，”他忽然说，“我想给寤生加冠。”

加冠是古代男子的成人礼，一般在二十岁举行。提前加冠，意味着承认他已经成年，可以参与更多的政事。

“世子今年才十三……”祭足有些迟疑。

“十三不小了。”郑武公说，“我十三岁时，已经开始跟着父亲处理政务。寤生聪明，稳重，是时候让他更深入地参与国事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得让他尽快立起来。万一……万一我有什么不测，他才能镇得住场面。”

祭足心里一沉。国君这是在安排后事了。

“君上春秋正盛，何必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不是不吉利，是未雨绸缪。”郑武公站起身，走到窗边，“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年轻时打仗留下的旧伤，这两年越来越明显。夜里咳嗽，有时还咳血。”

祭足震惊：“君上！”

“别声张。”郑武公摆摆手，“医官说还能撑几年，但谁知道呢？天有不测风云。”

他看着窗外新发的柳芽：“我得在走之前，给寤生铺好路。加冠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会让他监国，处理日常政务。我退到后面，给他撑腰。”

“可是夫人那边……”

“夫人那边，我会去说。”郑武公的语气坚定起来，“这事不能拖了。再拖下去，等那些人形成气候，就不好收拾了。”

祭足明白了。国君这是要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世子就是世子，谁也别想动摇。

“老臣明白了。”他躬身，“老臣这就去准备加冠礼的事。”

“记住，要隆重。”郑武公说，“越隆重越好。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对世子的重视。”

“是。”

祭足退下后，郑武公独自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决定会激化矛盾。武姜会不满，那些围着叔段转的人会更焦虑，甚至可能狗急跳墙。

但他必须这么做。作为国君，他要对国家负责；作为父亲，他也要对儿子负责。

寤生需要这个仪式，需要这个宣告。需要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郑国未来的主人。

至于叔段……郑武公心里一阵刺痛。那也是他的儿子，他疼爱的儿子。可有时候，疼爱不一定是好事。过分的疼爱，反而会害了孩子。

“段儿，”他轻声说，“父亲对不起你。但父亲不能让你，毁了郑国，也毁了自己。”

这话是说给儿子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要狠下心，做一个国君该做的决定。

哪怕这个决定，会让某些人伤心，会让某些人愤怒。

这就是君王的宿命——在亲情和责任之间，永远选择后者。

加冠礼的消息传到芷阳殿时，武姜正在教叔段弹琴。

琴是请鲁国的匠人特制的，七弦，桐木为面，梓木为底，音色清亮。叔段学得很认真，手指在弦上拨动，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已经能弹出完整的曲子了。

傅姆匆匆进来，在武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武姜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加冠礼？”

“是，国君已经下令，下月初八为世子行加冠礼。祭足大夫正在筹备，听说规模很大，各国都会派使者来观礼。”

武姜的手一抖，碰倒了案上的香炉。香灰洒出来，弄脏了崭新的地毯。

“母亲？”叔段停下弹琴，疑惑地看着她。

武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段儿继续弹。母亲有点事，出去一下。”

她起身离开琴室，快步走回寝殿。关上门，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加冠礼，而且是提前加冠。这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这意味着寤生正式成人，意味着他将更多地参与政事，意味着……他的地位更加稳固。

而段儿呢？段儿还小，还要等很多年。等到那时候，寤生早已羽翼丰满，段儿还有什么机会？

“夫人，”傅姆跟进来，小心翼翼地问，“现在怎么办？”

武姜在殿里踱步，脚步很急：“申大夫呢？叫他来！”

“申大夫今日出城了，要晚上才回来。”

“那就等他回来！”武姜的声音有些尖利，“另外，去把高渠弥、公孙阏他们都叫来，我有话要说。”

傅姆应声退下。武姜独自站在殿中，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已经三十多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认输。

她是申国公主，是郑国夫人，她的儿子凭什么不能继承君位？就因为晚生几年？就因为那个让他差点死掉的孩子是嫡长？

不公平！这不公平！

傍晚，申大夫等人陆续到来。武姜屏退左右，只留下这几个心腹。

“加冠礼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她开门见山。

众人点头，脸色都不好看。

“夫人，国君这是铁了心要扶植世子啊。”高渠弥说，“加冠之后，世子就能名正言顺地监国、理政。到时候，我们再想做什么，就难了。”

“那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武姜看着他们。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先开口。最后还是申大夫说：“夫人，加冠礼是国君的决定，我们阻止不了。现在硬碰硬，只会暴露我们自己。”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寤生坐稳位置？”

“当然不是。”申大夫压低声音，“加冠礼我们阻止不了，但可以在其他方面想办法。比如……延缓世子掌权的进程。”

“怎么说？”

“世子虽然加冠，但毕竟还年轻。我们可以提议，让世子先去地方历练几年，熟悉民情，然后再回朝理政。这样既能彰显世子的贤德，又能……争取时间。”

武姜眼睛一亮。这是个好办法——把寤生支开，离开都城，离开权力中心。到时候，她就有机会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为段儿铺路。

“这个提议，谁去说？”她问。

申大夫看向雍纠：“雍纠，你上次在朝堂上提议加税，虽然没成，但给国君留下了印象。这次你再去，提议让世子去地方历练，合情合理。”

雍纠有些犹豫：“可是国君刚训斥过我……”

“正是因为你被训斥过，才更合适。”申大夫说，“你表现得像是戴罪立功，为国着想，国君反而不会怀疑。”

武姜点头：“就这么办。雍纠，你放心去说，无论成不成，我都不会亏待你。”

雍纠咬了咬牙：“臣遵命。”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才散去。武姜回到寝殿，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可她还是睡不着。走到偏殿，看见叔段已经睡了。孩子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他梦见什么了？梦见骑马？梦见射箭？还是梦见……成为国君？

武姜轻轻摸着他的脸，眼神温柔又坚定。

段儿，母亲一定会为你争。哪怕与天下为敌，母亲也要为你争。

这是她作为一个母亲，最深的执念。

加冠礼前夜，寤生也睡不着。

他站在承明殿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面一片银白。明天，他就要加冠了，就要正式成为大人了。

可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父亲今天找他说了话，说了很多。说郑国的现状，说朝堂的暗涌，说……母亲和弟弟的事。

“寤生，”父亲说，“加冠之后，你就是大人了。大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责任，意味着你要承担更多。包括……你不愿承担的东西。”

他明白父亲的意思。那些围绕弟弟的势力，那些暗中的较量，将来都要他来面对。

“父亲，”他问，“如果有一天，弟弟真的……”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父亲打断他，眼神复杂，“你要记住，你是郑国的国君，是千万百姓的依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这话说得很明白——如果叔段造反，就要镇压，哪怕他是亲弟弟。

寤生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一阵刺痛。

那是他弟弟啊。虽然母亲偏爱，虽然兄弟之间不算亲密，但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世子。”身后传来声音。

寤生回头，是公孙阏。他今天当值，负责夜间的守卫。

“还没睡？”公孙阏走过来。

“睡不着。”寤生说，“你呢？怎么没去休息？”

“我也睡不着。”公孙阏站在他身边，也看着月亮，“明天是世子的大日子，我有点……紧张。”

寤生笑了：“你紧张什么？”

“不知道，就是紧张。”公孙阏挠挠头，“好像明天加冠的是我似的。”

两人都笑了。笑过之后，是短暂的沉默。

“世子，”公孙阏忽然说，“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问。”

“你……恨公子叔段吗？”

寤生愣住了。他没想到公孙阏会问这个。

恨吗？他问自己。好像不恨。弟弟有什么错呢？他只是被宠坏了，只是被那些人捧得太高，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要恨，也该恨那些煽风点火的人，恨那些把弟弟当棋子的人。

“不恨。”他最终说，“他只是我弟弟。”

公孙阏看着他，眼神里有敬佩，也有担忧：“世子，你太善良了。有时候，善良会成为弱点。”

“也许吧。”寤生说，“但我不想变成那种人——为了权力，连亲情都可以不要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父亲说过，国君要有仁心，也要有铁腕。仁心是对百姓，铁腕是对敌人。如果有一天，弟弟真的成了敌人……我会用铁腕。但在那之前，他是我弟弟。”

公孙阏明白了。世子不是软弱，是重情。但这份情，有底线。

“世子，”他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谢谢。”寤生拍拍他的肩，“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公孙阏行礼离开。寤生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到殿内。

躺在床上，他还是睡不着。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小时候弟弟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叫他“兄兄”；母亲抱着弟弟唱歌，他在远处看着；父亲教他射箭时严肃的脸；祭足大夫讲《尚书》时专注的神情……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组成他的童年，他的现在，也可能预示着他的未来。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没精神。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