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武公饮尽了杯中酒,示意她也喝。酒很醇,也有些烈,武姜喝得急,呛了一下,轻轻咳嗽起来,脸也微微泛红。
郑武公看着,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直。“夜已深,安置吧。” 他放下酒杯,说道。
这句话让武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该来的,终究要来。
武姜顺从地跟随他来到床前。侍女早已将床榻铺陈妥当:底层铺着厚厚的莞草席,其上叠放着三重锦褥,最上面铺着一块洁白的绢帛——这是用来验证新娘贞洁的,明日将要呈给宗妇查验。
当郑武公为她解开礼服的系带时,武姜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玄纁礼服层层褪下,最终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她感到夫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中审视多于温情。
不必紧张。他似乎察觉她的僵硬,声音依旧平淡,你我现在是夫妻了。
这话本该是安慰,却让武姜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仪式,是她作为政治联姻棋子必须履行的义务。
锦帐落下,隔绝了外界。婚床宽敞,武姜却只敢占据边缘。她能感受到身旁人温热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檀香与酒气的味道。
当他的手掌抚上她的肩头时,武姜咬住了嘴唇。疼痛袭来时,她望着帐顶摇曳的流苏,眼前浮现出申国宫苑里那株盛开的海棠。母亲曾说,女儿出嫁就像花木移栽,总要经历一番水土不服。
在武姜强忍泪水时,郑武公的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宋国近来在边境频频调动兵马,看来需要尽快派遣使臣震慑。若是申国能同时陈兵西境,形成夹击之势...’
身下人的颤抖让他稍稍回神。他注意到武姜紧握的拳头和苍白的脸色,终于放柔了动作。
终究还是个孩子。’他心想,‘假以时日,应当能成长为合格的国君夫人。只要她安分守己,为郑国诞下健康的继承人,寡人自会给予应有的尊重。’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程式化的克制,仿佛在完成一项必要的政务。
终于结束了。郑武公起身,披上外衣。他看了一眼蜷缩在锦衾(qīn,被子)里、背对着他的武姜,沉默了片刻。
“好生休息。”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了寝宫,去了旁边的房间——按照当时的礼制,诸侯与正妻并不一定每夜同宿一室。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武姜才慢慢睁开眼睛。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瞬间打湿了枕畔。身上还残留着不适和疼痛,心里却是一片空茫的冰凉。
没有温情,没有耳语,没有想象中的任何新婚旖旎(yǐ nǐ)。只有一场沉默的、任务般的结合。她真的成了“郑国的夫人”,但也似乎,彻底失去了“武姜”自己。
她慢慢伸手,摸到一直放在枕边的那块青玉鹿。玉是温的,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她把它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这是她和故土、和过去的自己之间,唯一脆弱的连接。
窗外,新郑的夜空深远,星辰寂寥。宫墙隔绝了市井的声响,只有更漏(计时工具)滴滴答答,缓慢而无情地丈量着这漫漫长夜。
郑武公:(在离开寝宫,走向自己书房的路上)
‘申姜……确实是个美人,也年轻。申侯把这个女儿教养得不错,礼仪周到,性子看来也柔顺。’
‘但她太紧张了,像只受惊的鸟。这也难怪,远离故土,嫁入陌生之地,面对的还是我这样一个……名声未必多好的夫君。’
‘三百户农奴,五十户工匠,还有那些物资……申侯这份礼,太重了。重到让我必须善待他的女儿,重到申国的影子,必然会深深印在郑国的未来。’
‘这是阳谋。我接了,就得认。’
‘也好。郑国需要这些根基。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些好处,把申国的“投资”,真正变成郑国的血肉。姜儿……只要她安分守己,早日生下嫡子,我会给她应有的尊荣。申国,也会是郑国可靠的盟友。’
‘至于情爱……呵,这世道,生存和强大才是首要。温情脉脉,那是太平年月的奢侈。如今,礼崩乐坏,刀兵四起,哪有那么多闲工夫?’
‘只是……看她刚才的样子,心里怕是委屈得很吧。算了,日久天长,或许会慢慢习惯。’
他走进书房,那里还有成堆的竹简等着他批阅。联姻是大事,但郑国日常的政务、边防、与周边诸侯的周旋,同样重要,一刻不能松懈。他很快将新婚妻子略带泪痕的脸庞从脑中驱散,沉入了冰冷的政务和算计之中。
武姜(内心):(独自躺在空旷的寝宫里,泪水无声滑落)
‘结束了……就这样吗?’
‘夫君……他就像一座山,沉默,坚硬,不可动摇。他看我时,眼里没有看到妻子的温情,只有衡量和评估。’
‘这就是我的婚姻吗?一座华丽的宫殿,一个尊贵的名分,一个陌生而威严的丈夫,和一场……冰冷的仪式。’
‘母亲,这就是你所说的“宜其室家”吗?父亲,这就是你为我安排的“好归宿”吗?’
‘玉鹿啊玉鹿,只有你还陪着我,只有你还带着申国的温度。可在这偌大的郑宫里,你和我一样,都是无根漂泊的异物。’
‘我要在这里活下去,按照他们希望的样子活下去。做郑国的夫人,做未来的国母。可武姜呢?那个在申山脚下奔跑,对着溪流唱歌的武姜……她去了哪里?’
‘或许,从今天起,她就真的死了吧。活下来的,只能是“郑夫人姜氏”。’
长夜漫漫,红烛(实际上是油灯)泪尽。一个新的身份,一段被历史洪流裹挟的人生,就这样在一个充满疏离和孤独的新婚之夜,悄然开启。未来的几十年里,荣耀、权斗、母爱与偏执、背叛与厮杀,都将从这个夜晚延伸出去,织成一张巨大的、笼罩郑国乃至影响天下格局的网。
而此刻,网中的少女,还只是默默流泪,思念着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