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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寤生(1)

夜半宫帷血光开,逆生子来母心衰。

稳婆惶惶呼不祥,婢女噤噤避祸灾。

武公得嗣喜还忧,姜氏受惊怨成哀。

从此嫡长蒙阴影,他日萧墙起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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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小节:深宫血影

有时候,日子过得太久了,久到连记忆都开始发霉。

武姜记不清自己在新郑宫里度过了多少个春秋。八年?还是九年?时间在这里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蜜糖,又锋利得像磨了又磨的铜刃。她坐在窗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青玉鹿。鹿的眼睛是两粒墨绿的碧玉,在午后的光里幽幽地亮着,像申国山林深处某种小兽的回眸。

殿外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秋天来了。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像扣着一口倒置的铜釜。孩子在里面踢她,一下,又一下。她把手覆上去,能感觉到那小小的、固执的生命力。这应该是第二个孩子了。第一个没留住,三年前的一个雨夜,悄无声息地走了,像一滴水消失在河里。那时她哭过,但眼泪很快就干了。在这宫里,连悲伤都要省着用。

“夫人,医官来了。”侍女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医官是个干瘦的老者,姓秦,据说祖上在镐京王室里当过差。他搭脉的时候,手指冰凉。武姜看着他花白的胡须一翘一翘,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脉象还算平稳,”秦医官收回手,捋着胡须,“只是夫人思虑过甚,气血有亏。当静心养神才是。”

静心养神。武姜心里笑了笑。这宫里头,哪一刻能真正静心?

送走医官,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的人影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是个清秀的女子,只是眉眼间那点少女的稚气早就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漠的端庄。她想起八年前初嫁时的自己,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攥着父亲给的玉鹿,哭得像个孩子。如今,她连哭都懒得哭了。

郑武公姬掘突晚上过来用膳。他来得不算勤,但每次来,总是挑她怀孕或者生病的时候。武姜有时候觉得,他来看的不是她,而是她肚子里那个未来的继承人。

饭菜摆上来,四菜一汤,按照诸侯夫人的规格。有炖得烂烂的羔羊肉,有新鲜的葵菜羹,有腌渍的梅子,还有一小碟郑武公喜欢的、用豆酱和花椒调味的鱼脍。两个人对坐着吃饭,空气里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身子可还好?”郑武公夹起一片鱼脍,蘸了蘸酱汁,随口问道。

“尚可。”武姜低着头,小口喝着羹汤。

“医官怎么说?”

“说让静养。”

“那就好好养着。”郑武公顿了顿,“申国前日有信来,你父亲安好。”

“谢君上告知。”

对话到此为止。像两个按照剧本念台词的伶人,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吃完饭,郑武公坐了会儿,翻了翻她案上那卷《诗经》——那是她偶尔解闷看的,然后起身走了。临走前,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了片刻,那里头有种沉甸甸的东西,武姜读不懂,也不想读。

夜深了,她躺在榻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又在动,这次动得很厉害,像在里头翻了个跟头。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申国,母亲怀着弟弟的时候,也总爱把手放在肚子上,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的光。那时候她问母亲:“阿娘,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母亲摸着她的头笑:“等他想出来的时候,自然就出来了。”

现在轮到她当母亲了,可她心里没有那种光。只有一种茫然的、近乎麻木的期待。这孩子会是什么样子?会像她多一点,还是像他父亲多一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孩子必须平安生下来,必须是男孩。这是她的责任,是她在这宫里继续存在的理由。

殿外起了风,吹得窗棂上的素绢扑簌簌地响。秋天真的要来了。

新郑宫东南角,有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那是宫里老宫人们养老的地方。这些人大多服侍过两三代君主,见过太多宫里的事,嘴碎,眼毒,心却像陈年的老姜,辣中带苦。

入夜,几个老妪(yù)围坐在一盏昏暗的陶豆灯旁,手里做着些缝缝补补的零活。灯影把她们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群瘦骨嶙峋的鬼魅。

“听说了吗?那位申夫人,又快生了。”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妪压低声音说,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油,继续纳鞋底。

“哼,上次就没保住,这次谁知道呢。”另一个满脸皱纹像核桃皮的老妪撇撇嘴,“申女啊,看着柔顺,骨子里硬着呢。你瞧她看君上那眼神,冷冰冰的,哪有半点热乎气?”

“热乎气?要那玩意儿干嘛?”第三个老妪冷笑,“这宫里,热乎气死得快。你看先君在时,那个宠妾燕氏,热乎吧?结果呢?儿子没生出来,自己倒让夫人给……”

“嘘!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作甚!”第一个老妪打断她,“说回正题。我听说,这次夫人怀相不好,秦医官私下里跟司徒大人嘀咕,说胎位可能有点偏。”

“偏?”核桃皮老妪眼睛一亮,“怎么个偏法?”

“那谁知道。医官的话,哪能跟咱们这些老货细说。”缺门牙老妪摇头,“不过啊,我当年在镐京宫里伺候过,见过一次逆生的……”

她突然住了口,昏黄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恐惧,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其他两个老妪也屏住了呼吸,等着她往下说,可她却只是摇摇头,不再言语,低头狠狠纳着鞋底,针脚又密又乱。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人影跟着晃动,像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暗处窥视。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几个老妪都缩了缩脖子。

半晌,核桃皮老妪幽幽叹口气:“这宫里啊,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过去了,是命;过不去,也是命。”

没人接话。只有纳鞋底的索索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阵痛是在一个凌晨突然开始的。

起初只是腹部一阵阵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攥着。武姜没太在意,她有过一次经验,知道离真正生产还早。她唤来侍女,吩咐去请稳婆妫婆婆,自己则慢慢在殿内踱步——这是妫婆婆上次告诉她的,说多走动有助于生产。

天渐渐亮了,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铺着蒲席的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武姜的影子在光斑里移动,忽长忽短。阵痛开始规律起来,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停下脚步,手扶着一根漆柱,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夫人,疼得厉害了?”贴身侍女芷(zhǐ)兰赶紧上前搀扶。

武姜摇摇头,嘴唇抿得发白:“还……还能忍。”

妫婆婆很快就来了,带着她的两个徒弟,还有大包小包的东西。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一进来,整个殿里的气氛就变了。她指挥若定,声音沉稳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把艾草点上,窗户关上,留一扇透气。热水备足,葛布多准备几叠。弓矢挂好了吗?”

“挂好了,婆婆。”侍女们应着。

武姜抬头看去,殿门上方果然悬挂着一张小小的桑木弓和几支蒿草箭。这是周礼,生男孩的象征。她看着那弓箭,心里不知怎么的,忽然掠过一丝不安。

阵痛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剧烈。武姜被搀扶到早就布置好的产榻上,那上面铺了厚厚的褥子。妫婆婆让她躺下,掀开她的下裳查看。

“宫口开得还早,”妫婆婆搓了搓手,她的手很粗糙,但异常温暖,“夫人且忍忍,疼得厉害时再用力。省着力气,关键时候用。”

武姜点点头,牙齿咬住了下唇。汗水已经湿透了她的中衣,黏腻地贴在身上。每一次阵痛袭来,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腹内狠狠拧绞,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想起第一次生产时也是这样疼,可那次疼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下。这次呢?这次会不一样吗?

时间在疼痛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日光从东窗移到中天,又渐渐西斜。殿内弥漫着浓烈的艾草味,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草药气息,有些呛人,又莫名地让人心神稍定。武姜的意识在剧痛和短暂的间歇中浮沉。她听到妫婆婆沉稳的指令,听到侍女们匆忙的脚步声,听到自己压抑不住的呻吟。

“夫人,看到头了!用力!”妫婆婆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武姜精神一振,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推送。疼痛达到了顶峰,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要被撕成两半。她死死抓住身下褥子的边缘,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喉咙里迸出一声凄厉的嘶喊——

“啊——!”

然而,预期的解脱没有到来。妫婆婆的声音戛然而止。

产房里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侍女们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武姜艰难地抬起头,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看到妫婆婆跪在榻尾,身体僵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恐的神色。

“婆婆……怎么了?”武姜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游丝。

妫婆婆没有回答。她死死盯着产道口,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不对……这不对……”

“到底怎么了?”芷兰的声音带着哭腔。

妫婆婆缓缓转过头,看向武姜,那双见惯了生死的老眼里,此刻盛满了武姜从未见过的恐惧和……怜悯?

“夫人……”妫婆婆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是……是逆生。”

逆生。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武姜混沌的意识里。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茫然地看着妫婆婆。逆生?什么意思?

然后,记忆的碎片猛地拼接起来——老宫人们讳莫如深的低语,母亲偶尔提及的某个难产而死的远房亲戚,还有秦医官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所有模糊的恐惧,在这一刻具象成这两个字:逆生。

胎儿脚先出来了。

郑武公姬掘突背着手,在外殿的方砖地上来回踱步。他的脚步很稳,但每走一步,靴底与砖石摩擦的声音都异常清晰,在这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几位重臣垂手肃立在一旁,个个面色凝重。

已经过去大半天了。里面起初还有些动静,武姜压抑的呻吟,稳婆偶尔的鼓励,可越到后来,声音越不对劲。尤其是刚才那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后,里面忽然死寂一片。

这种死寂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郑武公停下脚步,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漆成暗红色的殿门。门上绘着云雷纹,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盘绕,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郑桓公去世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死寂,然后门开了,老内侍走出来,面无表情地说:“君上薨(hōng)了。”

不。这次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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