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像社下院的那名管事行者乘船离开壹岐渡口分泊点后的第三日清晨,归海商人许宽再次跟着登州后载船进了博多湾。
这一回他下船踏上南岸石板码头,心里头揣着一个再明确不过的目标:去渡船口往东的那条路南侧,亲眼找到那座被大宰府强占了的南寺仓,看清仓门和门上铜锁的情形。
不过,今日他没有像上回探东浅那样,从商用码头直接顺着渡船口那条大路往东走。
上回他走那条大路去东头的时候,路边茶棚里坐着的两个闲汉眼神不对,很可能是大宰府放出来的便衣眼线,若是短短几日内接连两次从同一个茶棚前头晃过去,难保不惹人起疑。
许宽带着一名提着粗布包裹的水手,先在南岸商铺街中段的一家杂货铺里买了两捆麻绳,随后假装去后街找井水洗脸,顺着铺子后头一条晒满咸鱼干的背阴小巷一路往东穿行。
穿过三条窄巷,绕过渡船口茶棚的视线背面,前方豁然出现了一片靠着矮山脚的竹林与青瓦院墙。
院墙正北面开着一排五间连在一起的灰瓦库房,大门正对着渡船口往东去的那条宽路南侧,这里正是宗像社的南寺仓!
许宽没有贸然走出巷口,只站在巷尾一棵老槐树的树影底下,借着整理麻绳包裹的工夫,抬眼把南寺仓门前的情形看了个仔仔细细。
正如三日前那名管事行者所说,西边三间仓廒与东边两间仓廒的木门上,如今挂着的不再是寺院里常见的旧铁锁,全都换成了黄澄澄、巴掌宽的大宰府军械所双簧铜锁!
不过,门口并没有管事行者前几日说的八名皮靴兵丁站岗。
五间仓门前头空荡荡的,连一个守门兵丁的影子都没瞧见,显然大宰府为了掩人耳目、防备外人瞧出异样,已经把明面上的守兵撤进后院或者调去了那珂川河口。
但守兵虽然撤走了,门前的泥地上却留下了擦不掉的东西!
昨日夜里博多湾刚下过一阵小雨,南寺仓门前那片混合着落叶的黄泥地尚且湿润。
许宽眯起眼睛往地上看去:五间仓廒当中,东边两间存香火米的仓门前泥皮平整,半个脚印都没有;西头第一间和第三间门前也只有零星几个浅印子;
唯独西起第二间仓廒的门槛正前方,密密麻麻踩满了深陷进湿泥里的方头硬底靴印!
博多本地的苦力、行者与百姓,平日穿的全是软底草履或是木屐,踩在泥地上绝不会留下这种四四方方、后跟带一道深槽的硬底印子。
这是大宰府官差与兵丁专穿的牛皮官靴留下的靴印!
更让许宽留神的是,在第二间仓门那把崭新的双簧铜锁底下,门框木头上有一道刚被铁器磕出来的新白茬,像是昨夜雨停之后,有人摸黑抬着沉重的大木箱进出第二间仓门时,
许宽收回目光,没有往仓门前多迈一步,领着水手原路从后街窄巷退回南岸码头,赶在午后退潮前随登州船返回了壹岐渡口分泊点。
分泊点的防风大帐内,大秦秦王张怀素与水师都督薛仁贵正在核看这两日的外水哨报。
许宽快步进帐,将今日在南寺仓外看到的实情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五间仓门全换了军械所双簧铜锁、门前明哨已撤、唯独西起第二间门前踩满新靴印且门框有大箱磕碰的新白茬!
随船水司军吏提笔在《宗像社专册》与《博多外仓册》上同时记下这三条,写罢忍不住小声对老船户顾六嘀咕道:“把门口站岗的大活人藏起来了,却留着一地官靴印子在泥巴上替他们站岗,
这大宰府的当差老爷们出门怕是忘了给靴子底穿双草鞋。”
顾六嘿嘿一笑,摸着下巴回道:“穿惯了牛皮靴的人哪肯踩草鞋,那不是掉了官架子嘛,正好留着给许先生认路。”
薛仁贵等军吏把这三条补入册中后,手指点着案上的博多津草图,抬头向许宽追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许先生,你今日在巷口看那片泥地,那些新踩出来的牛皮靴印,有没有从南寺仓大门口一直延续到第二间仓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