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德没有犹豫。
矮丘后面,飞熊军二十八骑已经上好了全甲。金漆鱼鳞甲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马铠覆体,铁胄上的白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西凉铁骑五十骑排在飞熊军两翼,骑弓在手,长枪挂鞍。
陷阵营二十人列在最前——不是冲锋,是堵口。他们两重铁甲裹身,包铁大橹竖成一排,大黄连弩架在橹盾上沿,蹲在矮丘西侧的一条浅沟里,堵住了拓跋部往西逃的唯一通道。
那二十八名牙兵跟在西凉铁骑后面。
手不抖了。
庞德刚才递的那半块干饼,他们还没吃完,揣在怀里,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庞德翻身上马,丈八长矟从地上拔起,矟尖朝天,在阳光下划了一道弧线。
他没有喊什么口号。
只是把矟尖朝前一压。
飞熊军动了。
二十八骑金漆鱼鳞甲,从矮丘后面涌出来,像一条金色的铁蛇。马蹄踏在草地上,闷沉沉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连绵不断的轰鸣。
小跑。
快跑。
冲刺。
庞德骑在最前面,矟尖微微下压,身体前倾,整个人和马融为一体。风灌进头盔,呼呼作响。他的眼睛眯着,盯着前方那一团混战中的拓跋铁甲骑兵。
拓跋彦超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条金色的铁蛇从西面冲过来,看到了最前面那个人手里的丈八长矟,看到了矟尖上反射的日光。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迎——
他的话没说完。
庞德的矟到了。
第一个拓跋铁甲骑兵甚至没看清矟尖的轨迹。矟从他的铁甲左肩缝隙刺入,从右肋穿出,整个人被矟尖挑起来,在空中挂了一瞬,然后被甩落在地。
庞德抽矟,不停。
第二矟,刺穿一匹战马的脖子,马栽倒,骑手被压在马下。
第三矟,一个拓跋骑兵举刀来挡,矟杆磕开弯刀,矟尖扎进他的咽喉。
三矟,三条命。
飞熊军跟在他身后,像一把烧红的铁锥,扎进了拓跋部铁甲骑兵的侧翼。
金漆鱼鳞甲撞上拓跋部的铁甲,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飞熊军的马比拓跋部的马高半头,冲击力大了不止一倍。拓跋部的铁甲骑兵被撞得人仰马翻,阵型瞬间撕开一个口子。
西凉铁骑从两翼包抄上来,骑弓齐射。
箭矢从侧面射入拓跋骑兵的阵中,专射没有铁甲的轻骑。皮甲挡不住铁箭,轻骑一片片栽倒。
拓跋部的阵彻底乱了。
……
拓跋彦超被围在了中间。
身边只剩不到一百铁甲骑兵,背靠着葫芦河,前面是武卫军的枪阵,左面是庞德的飞熊军,右面是周大牛的三百骑。
北面,旺荣的八百骑已经过了河,正在收拾那些被截断的拓跋轻骑。
四面合围。
无路可逃。
拓跋彦超的铁甲上插着两支箭,一支在肩,一支在腰。箭头没穿透铁甲,但撞击力把他撞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的弯刀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大首领!投降吧!身边一个骑兵喊。
拓跋彦超一刀背抽在那人脸上。
老子还没死!
他拨马,朝庞德冲过去。
不是勇气。是绝望。
他看出来了——那个拿丈八长矟的人是对面的主将。杀了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庞德看到他冲过来了。
矟尖微微一转。
拓跋彦超的弯刀劈下来,庞德侧身一让,弯刀擦着他的肩甲滑过去,在金漆鱼鳞甲上划出一道白印。
庞德没有用矟。
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拓跋彦超的腰带,往马下一拽。
拓跋彦超整个人被从马上拽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铁甲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水。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
庞德的矟尖已经抵在他的咽喉上了。
冰凉的铁尖贴着皮肤,只要往前半寸,就是一具尸体。
拓跋彦超不动了。
他躺在泥地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庞德。
庞德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然后他把矟尖移开了。
旺荣要你活着。
……
战斗结束得比张怀素预想的快。
拓跋彦超被擒之后,剩下的拓跋骑兵像泄了气的皮囊,扔了刀,跪了一地。
旺荣的八百骑把北岸没过河的拓跋轻骑也围了,没费什么力气——那些人看到大首领被抓了,直接投降了。
战场上到处是尸体、伤马、断枪、碎甲。
葫芦河的水被血染红了一段,顺流往下飘,红色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远处。
张怀素骑马巡视战场。
武卫军的伤亡比他预想的大。
前排枪兵死了六十多个,伤了一百多。大部分是被铁甲骑兵冲阵的时候撞死的——不是被刀砍死的,是被马撞死的。铠甲凹进去一块,人就没了。
周大牛的三百骑兵死了二十几个,伤了四十多。大部分是在河里截击拓跋轻骑的时候伤的——河里打仗,马站不稳,人也站不稳,刀砍过来躲都没法躲。
周大牛自己也挂了彩。左臂被弯刀划了一道口子,血把半边袖子都染红了,但他不当回事,撕了块布条缠上,继续指挥。
庞德那边几乎没有伤亡。飞熊军的金漆鱼鳞甲太厚了,拓跋部的弯刀砍上去只留白印。西凉铁骑伤了三个,都是轻伤。陷阵营一个没伤——他们堵在西面,拓跋部根本没往那边跑。
那二十八名牙兵,死了两个,伤了五个。
死的两个,是跟着西凉铁骑冲侧翼的时候,被拓跋轻骑的箭射中了脖子。脖子没有甲护,一箭毙命。
张怀素在两具尸体前停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两个人。
但他记得,出发前庞德挑人的时候,这两个人是自己报名的。
埋了。他说,记下名字,回泾州给家里发抚恤。
……
野利旺荣找到了拓跋彦超。
拓跋彦超被绑着,跪在地上,铁甲上全是泥和血,脸上的横肉耷拉着,小眼睛里全是恨。
旺荣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对视。
拓跋彦超。旺荣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疤,记得这个吗?
拓跋彦超哼了一声,没说话。
去年秋天,你手下的人砍的。旺荣站起来,拔出弯刀,我说过要还回去。
拓跋彦超的眼睛眯了一下。
旺荣举起弯刀。
帐外安静了。
刀落下来。
刀背。
砍在拓跋彦超的左脸上。
不是刀刃,是刀背。
拓跋彦超的颧骨上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倒。
旺荣收刀,看着他脸上那道新伤。
位置跟自己脸上的疤,一模一样。
还清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的命,张大帅说了算。不是我。
……
当天夜里,张怀素在大帐里见了拓跋彦超。
拓跋彦超脸上缠着布条,血渗出来,把布条染成了暗红色。他跪在地上,但腰杆挺得笔直,小眼睛盯着张怀素,像一头被困住的狼。
张怀素坐在案后,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