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野利旺荣就动了。
八百骑从北面压过去,马蹄声闷沉沉的,像远处的雷。旺荣骑在最前面,灰白矮马跑得飞快,他身后的党项骑兵排成三列散阵,弯刀出鞘,骑弓上弦。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
是来赶羊的。
张怀素的原话:声势要大,动静要响,让拓跋彦超以为你是主力。但不要硬冲——你的人金贵,死一个少一个。
旺荣嘴上答应了,心里不太服气。他带八百骑来不是为了吓唬人的。但他爹临走前说了一句话:张大帅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自作主张。
他爹说话的时候眯着眼,语气很平。
旺荣就不敢犟了。
……
拓跋部的营地在葫芦河北岸,靠着一片矮丘。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还没醒透。牛羊在圈里哞哞叫,几个牧民赶着羊群往河边走,准备饮水。帐篷顶上冒着炊烟,女人在煮奶茶。
斥候是最先发现的。
一个拓跋部的斥候骑马从北面的山梁上跑回来,马跑得太急,蹄子在碎石坡上打滑,差点把人甩下去。他冲进营地,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跑进大帐。
大首领!北面来了骑兵!很多!
帐里走出一个人。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脸上横肉堆叠,一双小眼睛藏在肉缝里,看人的时候像在瞄猎物。
他穿着一件旧铁甲,甲片上有好几处修补的痕迹,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柄上缠着牛皮绳,磨得发亮。
拓跋彦超。
多少人?
看不清,烟尘很大,至少……至少几百!
拓跋彦超没慌。
他走到营地边上,往北看。
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移动。烟尘滚滚,马蹄声隐约传来。
是野利部的旗。旁边一个老骑兵眯着眼辨认。
野利遇乞?拓跋彦超皱眉,那老东西终于敢来了?
不像。旗不对。是旺荣那小子的旗。
拓跋彦超嗤笑一声:毛都没长齐的崽子。
他转身回帐,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党项话。
营地里号角响了。
低沉的牛角号,一声接一声,像野兽的嚎叫。帐篷里钻出一个个穿皮甲的骑兵,牵马、上鞍、挂弓、拔刀,动作快得像被鞭子抽过。
拓跋部的反应比旺荣预想的快。
不到半炷香,营地北面就列出了五百多骑。皮甲居多,但前排有两百多副铁甲,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拓跋彦超骑在一匹黑马上,手里提着一杆长矟。他没有冲出去,而是勒住马,眯着眼看着北面越来越近的烟尘。
只有北面?他问。
斥候愣了一下:只……只看到北面。
再探。东面、西面、南面,都给我探。
三个斥候打马分头跑了。
拓跋彦超没有动。
他在等。
……
旺荣的八百骑到了。
他们没有冲营。
八百骑在营地北面两里外展开,排成一条长长的弧线,从东到西铺开,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马蹄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远远看去,像有几千人。
这是张怀素教他的。
八百骑排散阵,间距拉大,烟尘能顶两千人的效果。拓跋彦超看到烟尘,第一反应是判断人数。你给他看的烟尘越多,他越不敢轻举妄动。
旺荣照做了。
他骑在阵线中央,拔出弯刀,朝天举了一下。
八百骑齐声呐喊。
党项语的战吼,粗犷、嘶哑,像狼嚎。
声音在草原上传出去老远。
拓跋彦超站在营地边上,听着那声战吼,脸色没变。
但他的手,攥紧了矟杆。
……
东面。
张怀素的大队已经到了葫芦河南岸。
河不宽,这个季节水浅,最深处也就到马腹。但河道拐弯处有一片芦苇荡,枯黄的芦苇密密麻麻,人钻进去就看不见了。
张怀素让武卫军在芦苇荡后面列阵。
两千多人蹲在芦苇丛里,不许说话,不许咳嗽,不许生火。铠甲碰撞的声音用布条缠住,马嘴套上了笼头。
周大牛带着他挑出来的三百骑兵,藏在芦苇荡东侧的一条干沟里。马都卧倒了,人趴在沟沿上,只露出半个脑袋。
都头,什么时候动?一个年轻骑兵小声问。
周大牛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麻子,嘴唇厚,说话瓮声瓮气。他蹲在沟里,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嚼了半天。
大帅让动就动。
要是拓跋人不往这边跑呢?
那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