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在衣裳里,我不敢让人碰,她捏着纸的两个角,我凑过去看的。"
陆文谦转过身,看着苏晚。
"柳三娘。"
"您说。"
"我这包袱里,"他说,"有一页旧字。"
他弯腰,把那个蓝布包袱放在井台上,解开,从里头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着三层,用麻绳系着,他把绳解开,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里头的东西。
是一页纸。
纸是宣纸的,比那四张纸厚,颜色深,边上都毛了,有几处被虫蛀了,蛀出米粒大的洞,洞的边缘是黑的,纸上写着七八个字,墨是浓的,黑里泛着一点紫。
陆文谦把纸摊在册子旁边,摊平了。
"这页字,"他说,"是我十七年前收的。"
"十七年前,京里抄家,旧物散出来,一车一车往外卖,我在琉璃厂摆摊收旧字纸,收了一箱。这一页就在箱子里。"
"卖主说,"他说,"这是兵部裴尚书的亲笔。"
井台边静了一下。
风从院门外刮进来,把册子翻起一角,木头伸手用碎瓦把角重新压住。
吴守仁低下头,把眼镜戴上,凑过去看那页字。
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袍子的下摆擦了擦镜片,擦完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
看完他抬起头。
"趯笔出尖。"他说。
"是。"陆文谦说。
"提笔出疙瘩。"
"是。"
"硬软不齐。"
"是。"
"字里无虚。"
"是。"陆文谦说,"这四条,我说过的,是我在那四张纸上看出来的,今日在这页旧字上,我再看一遍,还是这四条。"
"一笔不差。"
裴云止是从东墙根那边过来的。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没用过的镰刀。
这是石头给他的,让他试试割草,他握了半天没割动,石头把镰刀收回去的时候他没撒手,他拿着镰刀走过来了,站在井台边,低头看那页宣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是哑的。
"这是我爹的字。"
陆文谦抬起头。
"您认得?"
"我认不得。"裴云止说,"我三岁上,我哥就被送走了,我爹那时候还没出事,我在京里长到七岁,我爹教过我认字,我认得他手底的走势,认不得他这个人。
这些年我连他的一张纸都没见过。"
"可这页上的字,"他说,"和我哥信上写的那两个字,是一个手。"
他说完,把手伸到怀里,摸出那张油纸包着的信。
信是苏晚给他的,昨夜他贴着胸口放了一夜,纸被他捂得温了。
他把信摊在册子上,摊在那一页宣纸的旁边。
两页纸并排摆着,一页是宣纸,墨浓,字大;一页是草纸,墨淡,字小。
吴守仁凑过去看,看了很久,抬起头。
"同一个人。"
"不一样。"陆文谦说。
陆文谦伸出手,用食指虚点着那页宣纸上的第一个字。
"您看这一笔,"他说,"起笔是尖的,尖得干净,笔尖落下去就是尖的,这是从小拿笔的人才会有的。"
"再看这一页草纸上的这个"我"字,"他把手指挪到信上,"斜钩到底,往上一挑,挑出个尖,尖上劈了个岔——这一笔也对。"
"可您看这一撇。"
他把手指挪到信上那个"大"字的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