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栏。"
苏晚没有答,她转过身,往屋里走。
"你先把脸洗了。"
巳时初,周德海领着一个人进了村。
那个人是从村北那条道上来的,拄着一根竹杖,竹杖是旧的,被手汗浸得发亮,杖头包着一圈布,他每走一步,竹杖就在冻硬的土道上点一下,点出一个小坑。
他五十上下,瘦,个子比周德海高出小半个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
袍子的左襟上有三处墨点,袖口上有一处,下摆上还有一处蹭上去的,那些墨点大小不一,看得出是常年累月积下来的,洗过很多水也没洗掉。
他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帮上沾着路上的泥,泥是干的,一块一块,被磨成了灰黄。
他背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不大,可压得他背有点驼。
他一只手拄杖,另一只手扶着包袱的带子,扶得很紧。
"柳三娘。"周德海站在西屋院门外,冲里头喊了一声。
苏晚从屋里出来,拄着木棍走到院门口。
"里正叔。"
"这位是府城来的陆先生。"周德海说,"陆文谦,在府城开书铺,开了二十年。"
"他昨日后晌到的,住在张婶家,今日一早让我领他来见你。"周德海说,"他要问你一句话。"
陆文谦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院门外,把竹杖换到左手,双手抱了抱拳。
他抱拳抱得很正,两只手合在胸前,躬身的时候腰是直的,直成一条线。
"在下陆文谦,"他说,"冒昧登门,为一件事。"
"您说。"
"那胰子上的五个字,"陆文谦说,"我想问一句,是谁写的。"
顾行舟是从村道那边过来的。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半旧的青布棉袍,官服收在包袱里,他走到院门口,站住,先看了陆文谦一眼,看完了他把两手拢进袖子里,站在周德海旁边,没有进门。
苏晚往旁边让了半步。
"进院说。"
五个人进了院子,站在井台边。
吴守仁是巳时末被木头叫来的,他抱着那个桐油木匣从村东头走过来,走到院门口先把匣子放在门槛边,扶着膝盖喘,喘完他直起身,把匣子抱进院,抬头看见陆文谦,他站住了。
"这位是?"
"府城开书铺的陆文谦。"周德海说。
吴守仁把匣子往井台上一放,双手抱了抱拳。
"久仰。"
"久仰。"陆文谦也抱拳,"我在府城听过您的名,李家村吴守仁,教了四十年书,批过的字本堆起来比人高。"
"惭愧。"吴守仁说,"我教的是蒙童,您做的是学问。"
木头从屋里把册子搬出来了。
册子是蓝布封皮的,磨得起了毛,边角用浆糊糊过,糊过的地方又开了,露出底下的纸板,他把册子摊在井台那块平石板上,用一块碎瓦压住一角。
"陆先生。"他说,"您看。"
陆文谦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副眼镜。
眼镜是铜边的,镜腿用细绳缠过,镜片磨得厚,比吴守仁那副旧,边上的铜绿更多,他把眼镜戴上,镜腿勾在耳后,用手扶了扶镜框,扶正了,才凑过去看。
他看第一行。
我叫李大山。
看了很久。
他又看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看完他抬起头,往册子的另一页看。
那一页上抄着吴守仁写的四条:趯笔出尖,提笔出疙瘩,硬软不齐,字里无虚。
看完四条,他直起身,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这四句话,"他说,"是谁说的。"
"是我。"吴守仁说。
"您见过原纸?"
"我见过。"
"原纸在哪儿。"
"在她身上。"
吴守仁往苏晚那边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