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一个下午,一辆印着“南江电视台”字样的白色面包车停在了春芽循环再生中心门口。
车门拉开,苏晴跳了下来。她穿着件牛仔外套,扛着摄像机,身后跟着一个拎三脚架的实习生。几个月不见,她晒黑了一些,但精神状态很好,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江师傅!我们又来了!”苏晴冲店里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点名。
江临川从工作台前抬起头,手里的烙铁没放下。“拍纪录片?”
“对!上次说好的,记录春芽的日常。之前一直没空,现在终于排上档期了。”苏晴走进店里,环顾四周,忍不住感慨,“变化真大啊。上次来的时候,还只有四平米,堆满配件箱,人都转不开身。现在都快成一个小型培训基地了。”
“扩了一次。”江临川说。
“这叫‘一次’?这都快翻了三倍了。”苏晴笑着摇头。
征得同意后,她开始架设机器。实习生在一旁打光,苏晴扛着摄像机,先从门口那两棵梧桐树拍起——树荫已经很浓密了,在午后阳光里筛下一地碎金。镜头缓缓推进店里:教学区里学徒们埋头拆屏,维修区里江临川在给一台进水的主板飞线,柜台后周林林在整理台账,墙上贴满了感谢信和那张泛黄的《服务承诺书》。
苏晴拍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拍江临川修手机的特写,拍学徒们第一次成功飞线时的表情,拍周林林算账时皱起的眉头,拍客户拿到修好的手机时露出的笑容。她没有刻意引导,也没有要求重拍,只是忠实地记录着。
傍晚,学徒们陆续下班了。店里安静下来,只剩江临川还在工作台前,用显微镜检查一块刚修好的主板。
苏晴扛着摄像机走近,轻声问:“江师傅,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问。”
“这一年多,你最难忘的时刻是什么?”
江临川想了想。“最难忘的,是店被查封那天。”
“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天,我把账本烧了。然后,我徒弟阿杰说,他妈的手机修好了。然后,我收到了三十七封感谢信。”他顿了顿,“然后,我知道,春芽不会死。”
苏晴沉默了几秒,镜头没有移开。“你觉得,春芽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相信手艺能活。”江临川说,“靠的是相信,一百块钱也能修好一部手机。靠的是相信,废品不是垃圾,是放错位置的资源。”
“还有呢?”
江临川想了想。“还有,相信她。”
他没有转头看周林林,但苏晴知道他说的是谁。她放下摄像机,没有再追问。
纪录片的后期制作花了将近两个月。成片长度大约四十分钟,标题就叫《春芽》。苏晴剪了三版,第一版太长,第二版太煽情,第三版她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刚刚好。
八月初的一个周六晚上,《春芽》在南江电视台的《百姓故事》栏目播出了。
播出当晚,周林林把店里的电视打开,调到南江台。学徒们搬着小板凳围坐成一圈,手里捧着西瓜。江临川坐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一块没修完的主板,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纪录片从春芽被查封那天开始,穿插着江临川和周林林的采访、学徒们的讲述、客户的反馈。画面里,春芽从一个四平米的配电房,一步步变成十二平米的店面,再变成拥有二十多个学徒的教学基地。
当画面切到那面贴满感谢信的墙时,学徒里有人开始吸鼻子。当江临川在片尾说出那句“相信手艺能活”时,小张手里的西瓜掉在了地上,他顾不上捡,用力鼓起掌来。
其他人也跟着鼓掌。掌声在十二平米的店里回荡,把窗外的蝉鸣都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