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用算盘。
对她而言,普通的珠算速度根本跟不上她大脑中那套恐怖的运算逻辑。
“灵纪十五年,南郊庄子粮产报损三成,账面亏空八千两。同年黑市粮价上浮一分。”
“灵纪十六年,修缮侯府西院,木料采买走的是城东徐记,单价溢出市价两倍,多出的一万两入了大房私库。”
沈清姝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墨迹上快速扫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每一次敲击,都代表着一组庞大数据在脑海中完成了一次比对与剔除。
头两个时辰,她只是在梳理柳相宜个人的贪墨路线。那些低劣的平账手法在她眼里漏洞百出。
但随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当她开始强行核对五年前甚至更早的陈年旧账时,手指的敲击速度开始变慢。
冷汗顺着沈清姝苍白的额角滑落,滴在泛黄的账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这些连环账目被人用极高明的手法重新编织过。表面上看,是各房的亏空和生意上的折损,但如果将十年间的资金流向拉出一条长线,就会发现这些钱并没有沉淀在侯府任何一个人的私库里。
它们像涓涓细流,通过无数个虚假的钱庄户头,最终汇聚成了一条看不见的地下暗河,流出了侯府。
“大房贪墨……”沈清姝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弄,“这哪里是贪墨,这分明是一条抽干世家底蕴的水蛭管道。”
整整上百万两现银。
永宁侯府这座百年清流,实际上早就被掏空了内囊。柳相宜自以为掌控了侯府的财权,却不知她不过是别人用来过账的一块抹布。
过度的心智消耗让沈清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账能做平,”她睁开眼,目光扫过满屋的纸张,“但流向地狱的铜臭味,这辈子也洗不净。”
这笔钱的流向,必须挖出来。若任由这股暗流潜伏,她接手侯府的举动就等于主动将脖子套进了别人准备好的绞尸索里。
她站起身,开始在屋内进行地毯式的物理搜索。
账面上的钱消失了,但钱庄走账必然会留下痕迹。老账房既然敢拿背后的主子威胁她,就说明他手里一定藏着保命的凭证。
一个时辰后,沈清姝停在了角落里一个用来烧废纸的火盆前。
火盆里的灰烬已经冷透。表面是一层白灰。
她蹲下身,徒手拨开上面那层细腻的白灰。在火盆最底部的死角,压着一块黏糊糊的黑色块状物。那是几张被茶水浇透后又被半烧毁的纸团,因为碳化而粘结在一起。
沈清姝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硬块剥离出来,走到油灯下。
她用一根细针,一点一点地挑开粘连的纸页。动作极慢,仿佛在拆解一枚随时会爆炸的暗器。
最外层是几张废弃的酒楼采买单。
当挑开第三层时,一张质地奇特的残片显露出来。那不是普通的宣纸,而是掺了极细的金线和防伪的火浣布。哪怕被烧去了大半,剩下的边缘依然泛着幽冷的暗光。
这是一张地下钱庄的票根。
沈清姝的目光死死钉在残片正中央的那个图案上。
那是一个用暗金特殊墨水压印的印记。图案已经被烧毁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清晰地勾勒出鱼鳞般的细纹和张开的利爪。
飞鱼。
大靖天枢密造局,皇家最隐秘的内库资金调动图腾。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沈清姝盯着那半枚飞鱼图腾,眼底深处慢慢燃烧起令人心悸的疯狂杀机。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母亲当年死前查账的绝望,侯府大房百年家底的凭空消失,昨夜刺客手中拿着的黑市特供精钢短刀,还有眼前这张代表皇权内库的票根。
高高在上的帝王,用世家清流的虚伪做掩护,在地下黑市构建了一个庞大的吸血网络。侯府,不过是这个网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
内宅的溃烂从来不是孤立的悲剧,它只是庞大吃人皇权落下的微小投影。
“主子。”段墨尘察觉到了屋内的气场变化,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张残破的票根上。
当看清那个暗金色的图腾时,这位历经生死的暗卫首领,握刀的手背上猛地崩出青筋。
“这张票根的材质,和昨夜那批黑市短刀的交易渠道是同一条线。”沈清姝将残片收入袖中,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百万现银的缺口,凭侯府那几间铺子根本填不上。既然钱流进了黑市,那我们就去黑市把它连本带利地挖出来。”
她走到算案前,拿起狼毫笔,在纸上快速写下一串隐语密码。
“传令暗网十二地支。”沈清姝将纸条递给段墨尘,“全面调集浮生阁在京畿附近的六成流动资金。今夜,我要强行接管浮生暗堡的核心账房。”
段墨尘接过纸条,没有犹豫。“暗堡那边的几个管事,这些年被大靖的繁华养刁了胃口,您若亲自去,只怕他们会摆谱刁难。”
“死人是不会摆谱的。”沈清姝拿起旁边绞干的湿帕子,一点点擦去手指上的碳灰,“既然要杀入地下黑市查这笔通天巨款,浮生阁内部的那些杂碎,就必须先清理干净。”
她推开账房的门,大步迈入深秋冷冽的夜风中。那枚暗金飞鱼图腾的出现,已经将这场原本局限于内宅的复仇,轰然推向了不容直视的皇家死局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