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重的麻袋被人单手拎起,重重砸在账房院落的青石板上。麻袋表面渗着暗褐色的血污,落地时激起一阵夹杂着腐朽气味的浮尘。
沈清姝站在挂着三把玄铁重锁的楠木门前,连头都没有回。
段墨尘从院墙的阴影里走出来,黑金色的长刀尚未归鞘,刀尖顺着石板划出刺耳的锐鸣。“寅时两刻,在南城门截下的。藏在出城的夜粪车夹层里,身上带着通关路引和三十两碎金子。”
麻袋剧烈地蠕动了几下。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从袋口挣扎着探出,紧接着,永宁侯府那位掌管大房中馈十年的老账房,狼狈地爬了出来。他原本花白的头发沾满了秽物,身上的绸缎长衫也被石板磨破,但那双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眼珠,却依然透着股常年扒算盘的精明与阴狠。
“大小姐……”老账房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扶着地勉强跪直了身子,目光越过段墨尘,直直盯着沈清姝的背影,“您手段确实了得。连大夫人都栽了。可这账房的门,您进不去。”
他指着那三把被锡汁浇死的玄铁大锁,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血丝的冷笑,“这是天机阁出品的‘子母咬骨锁’。里面的机括连着火绒,强行破拆,满屋子的底账瞬间就会烧成灰。除了老奴脑子里的解法,天王老子来了也是白搭。”
沈清姝终于转过身。她看着地上的老账房,像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老账房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撑着抛出筹码:“大小姐,您刚接手侯府,想要捏住各房的命脉,离不开这些底账。大夫人贪墨的那些银子,不过是九牛一毛。这背后的水,淹得死侯府,更淹得死你!给我一条活路,再给我五千两飞票,我把解法给你。我背后的主子,是你绝对惹不起……”
“卸下巴。”
清冷的嗓音打断了老账房的喋喋不休。没有起伏,没有权衡。
老账房瞳孔一缩,后槽牙本能地用力,想要咬碎藏在牙缝里的毒囊。
段墨尘的动作比他更快。
黑色的皮靴带着风声残影,精准地踢在老账房的侧脸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老账房的下巴瞬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脱臼,半颗带血的毒牙连同碎肉一起喷在青石板上。他痛苦地捂住脸,嗓子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哀嚎。
段墨尘没有停顿,反手抽出三根用于修缮院墙的长铁钉。他一把抓起老账房右手,将其狠狠按在旁边的一张粗木长凳上。
“噗!”
刀柄作锤,第一根铁钉毫无阻滞地凿穿了老账房的食指指骨,生生钉入木板三寸。
老账房浑身触电般弹起,又被死死压住。惨叫声被脱臼的下巴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串模糊的咕噜声。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服,他的双眼暴突,死死盯着那个站在两步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少女。
“继续。”沈清姝看着那顺着长凳滴落的鲜血,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下人添茶。
第二根铁钉抵住了中指的指甲盖。
老账房终于崩溃了。他以为这位新主子会像其他当权者一样,为了利益妥协谈判。但他错了,眼前的女人根本不在乎活口,她只用最纯粹的物理痛觉来粉碎一切语言伪装。
他疯狂地用完好的左手拍打着地面,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拼命点头。
段墨尘停下动作,刀尖在老账房的手腕穴位上一磕,随即将他脱臼的下巴咔哒一声推回原位。
“左……左起第一把,反转两圈按到底……”老账房痛得浑身痉挛,眼泪混着鼻涕砸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中间那把……要用磁石吸出里面的铜珠,右边的……直接用蛮力砸开……”
段墨尘按照他的指示,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砸向右侧的锁头。
“咔哒——”
三把沉重的玄铁锁应声落地。
沈清姝推开那扇沉重的楠木门。
一股混杂着陈年霉味、纸张腐气和隐隐樟脑味的阴风扑面而来。
光线顺着门缝切割开昏暗的室内。靠墙立着七八个顶到房梁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账册。地上还散落着几个空掉的红木箱子,显然是昨夜被匆忙转移过物资。
就在踏入这间屋子的瞬间,沈清姝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股发霉纸张的气味钻入鼻腔,仿佛一把生锈的凿子,狠狠撬开了她脑海深处的某个禁区。
八岁那年,边关的冷雨。
母亲苏明熙躺在军帐的简易木板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案几上,堆满了和眼前一模一样的发霉账册。那是苏家军被无故克扣的军饷底账。那些本该用来买粮草和冬衣的银子,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只留下一堆看似无懈可击的死账。
那是皇权绞杀武将的第一步。
沈清姝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向内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利用刺痛强行压下胃部那阵不受控制的痉挛。
同样的阴影,同样的手段。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寒意强行咽下,走向屋子中央那张巨大的算案。
“点灯。”她吩咐道。
段墨尘点亮了屋内的八盏防风油灯,将屋内照得通明。随后,他像一尊雕塑般守在门口,挡住了所有可能窥探的视线。
沈清姝脱下碍事的宽大外衣,只留下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她随手从书架上抽出最近三年的总账,又将十几本分账摊开在宽大的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