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把玩起孔雀毛掸子，似乎毫无兴趣又漫不经意，他见钱思茂眉头紧锁，竟哼起小调来。钱思茂忍不住一个三白眼，但也不好发作，他本擅音律，听他哼得是《劈破玉》的调子，他哼了上阙，自己就哼出下阙。两人开始还十分合拍，后来各哼各的，有几分荒腔走板。钱思茂陡然心思不稳，回过了神，年羹尧依旧不停不歇。

钱思茂有些不耐烦，想是这年家二少几个意思，便冲他敲了敲关节指，秋风渐起，竟生出怒意，想请他吃一记板栗。他忍下怒意，不敢私下激怒对方，心里几番翻江倒海，不悦万分也强强压下，毕竟斯文要讲，涵养功夫要讲不是。年羹尧丝毫不在意，他本不把钱家兄妹放在心里，他们左不是右不是，同自己没有半分关系。和则两利，不和便不和，无人在意。

两人各怀心思，一人望向窗外月，一人凝视地上霜，过了半晌，年羹尧先开口：“我说钱兄心思缜密，但其实对这旗人的心思想法不是十分的清楚。”钱思茂皮笑肉不笑：“那年兄自然是清楚的，我听听年兄高见。”年羹尧视线下移，少有的缓缓开口：“你出生江南书香世家，学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士为知己者而死，寒高山流水知音，民为贵，军为轻，社稷为重；可满人是弓马打天下，牛羊肉马奶酒，草原上的安达战败的奴。你在这些阿哥贵人面前钻营什么呢？你不过是奴才，还不是几辈子老脸熟门熟路家生的奴才，主子面前哪来的本事腰杆卖嘴。是，私下说句大不敬的诳语，你把自己当宋明的士大夫，三国的孔明，要讲什么君臣佐使，可在阿哥主子眼前，你和这利巴没有区别，该骂骂，该打打，该窝囊窝囊，该杀杀，该剐剐。你别自个拿什么主意，耍什么心意，有东西递上去便是，用着你的事办好便是，奴才最要紧的是听话好用和忠诚，哪有什么这个钻营，那个稳妥，那是主子们的差事，同你我有什么关系。”

钱思茂听了恍然大悟，半分恼尽散，踱步到：“既如此，实情上报便是。”年羹尧依旧聒噪：“你就如实禀告四贝勒即可，你知道什么钻营，就是知道，你以为主子不知道。这木兰围场上打猎的人为什么要学怎么观察猎物，这朝堂宫闱里不动声色勾心斗角中练出来察言观色的功夫岂是你那简单钻营的心思能骗过的？你不过是个工具，要紧的是称手；你不过是个奴才，最要紧的是忠心听话。这事既是你发现的，你上报是板上钉钉，老实说，上心办交代的事便可，按规矩总没错。”

钱思茂点点头，理了理思路，走笔龙蛇恭楷写起了折子，年羹尧在一旁打起哈欠，想了宵禁时间过了，怕是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