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房是钱思茂起坐之处。南人北居,陈设不求豪奢,却兼有文儒与观历实务。窗棂糊着高丽纸,秋夜薄淡,几缕槐影斜落案头。靠墙楠木书架分置两类典籍,一边是江南带来的诗文史集,另一边堆着历书、星图、算稿,零散摊开几张手绘的星象底稿与折子,兼有账本杂书几册。长案之上,湖笔端砚俱全,一隅立一具小型黄铜日晷,是钦天监当差所用器物。墙角铜炉慢燃南来香片,带着一点杭城旧味。尽管妹妹已入贝勒府,案头并不摆放王府器物,唯有一只素瓷净瓶,偶插院中的秋菊。四壁素白,不尚繁绘,只悬一幅自杭州携来的浅淡山水条幅,一室沉静。
钱思茂亲手执起银柄铜匙,挑了挑炉中香灰,让烟气散得更匀,这边厢,年羹尧急急忙忙,摇得墨竹底鸦青帘子左右要摆,大步流星进了门,这气候竟头上一蒙蒙落得一额头汗。钱思茂让左右退下,自己从梨花木脸盆架上取了手巾,略略地捋了一把稍冷地温水,打湿递给年羹尧。年羹尧一把抓过,顾不上三七二十一,抹了抹额头。钱思茂笑笑:“您的婚期是腊月?”年羹尧见左右没人,便叹口气:“你那妹子的事,你甭恨我。”钱思茂大度笑笑:“你再提,我真恼了。”年羹尧叹了一口气:“吴先生送回去了?”钱思茂点点头,年羹尧回道:“没哭天抢地么?”钱思茂回道:“他平素是有些不着调,但兹事体大,心里还是十分明白的。”
年羹尧拿起旁边的孔雀毛弹子,掸掸身上浮灰落尘,一屁股坐在客座上,好不潇洒,开口便是:“你说这事倒是邪乎得很?”钱思茂抬头深思:“人已经扣在五城兵马司了,此事看似市井讹诈小事,实则是直郡王暗中试水、搅动朝局的阴私伎俩。”钱思茂拿起毛笔沾了沾水,在那方木盒端砚上舔了舔笔,思索片刻开口道:“这数来宝通篇贬斥庸主、空谈守业之难,明说三国刘禅,暗里直指东宫太子胤礽。直郡王久蓄异心,借流民乞丐传唱妖言,抹黑储君、动摇东宫声望,意在离间圣心、诋毁太子,为自身夺储铺路。如今索额图已死,太子羽翼尽除,本就圣眷渐衰、处境岌岌可危。直郡王此刻散播此谣,便是落井下石,试探朝堂与圣上态度。
年羹尧微微颔首,面上不露分毫波澜,眼底却飞速盘算利弊。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新晋翰林,家世显赫却根基未稳,且婚期在即,不日便要迎娶大阿哥母家纳兰氏小姐。纳兰一族是大阿哥胤禔核心外戚势力,这门亲事是他跻身权贵、绑定大阿哥派系的关键跳板,万万不能出错。
钱思茂未曾察觉他暗藏的心思,只顾着全盘筹划、统筹全局,将二人的进退之路剖析得通透分明:“你我眼下最稳妥的路子,便是借此事居中斡旋、拿捏分寸,双向卖好、多方得利。其一,此事牵扯直郡王,若直接上报圣上,便是揭发宗亲阴私,落得个挑唆皇子内斗、刻薄无情的名声,朝堂百官、诸王皆会忌惮,得不偿失;其二,若是隐匿不报,妖言流传日广,动摇国本,日后事发,你我便是知情不报、徇私包庇,罪责难逃。”
“如此一来,四贝勒念我们通风报信、替府规避祸端,必会眷顾钱、年两家;大阿哥知我们洞悉其对手阴私、暗中示好,会善待纳兰新妇,你的婚事根基更稳;八爷党素来与直郡王、太子党敌对,亦会承我们人情。三方不得罪,三方皆承情,一桩市井小事,便能换得三方王府、朝堂派系的情面,远比寻常钻营稳妥。”
年羹尧只觉得此事一团乱麻,他本不善思,乐得听钱思茂分析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