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安定门吊桥北，过二道桥南路东，大悲院旁临街而立的鸡鸣馆，便卧在这一派深秋萧疏烟火里。不比内城朱楼画栋、暖阁雕窗的富贵温柔，此处依官道、接商旅，是南北往来风尘渡口，最承秋光萧瑟，也最藏人间暖意。每至深秋残暮，郊原草木凋落，寒云垂野，唯独这座两层砖木老店灯火不熄、灶火常温，收容四方倦客，看尽京华秋来秋去。

众人掀帘入馆，扑面一股暖热浊气，瞬间涤尽满身秋凉。外头风木叶落、寒云压野，屋内灶火熊熊、烟气氤氲，一冷一热，隔出两个天地。馆内榆木大梁清漆斑驳，秋日光影斜穿窗棂，透过蒙着薄尘的窗纸，筛下细碎疏影，落在经年磨亮的青砖地上，光影错落，温柔绵长。堂中格局依旧，正中散座错落，粗木桌凳温润古旧，靠窗几方雅座清净雅致，内侧木栏布帘隔出三间静室，专供客商闲客小坐。深秋时节，往来皆是避寒歇脚之人，馆中人气愈盛，堪堪抵了窗外的萧疏。窗纸微微透风，偶有细秋风丝穿隙而入，拂动帘幔一角，带起灶间饭菜浓香，混着窗外的草木清寒，滋味格外绵长。

靠墙大灶昼夜不息，炭火通红，沸水滚鸣，最是解秋寒、慰风尘。入秋之后，馆中吃食也随时节改换，撤了夏日凉食，多的是温补暖胃的热物：浓汤羊杂、卤焖羊腱、黍米蒸糕、热煨青稞老酒、鲜汤面片，皆是深秋时节最妥帖的滋味。灶上热气腾腾，白雾袅袅升腾，漫过陶盆瓦罐，漫过层叠碗碟，将满室秋寒尽数驱散。架上腌菜、酱瓜、奶皮错落摆放，咸香醇厚，配着热食最是相宜。

其他叫花子被拦在门外，那犯事的老叫花子独被请于肆内，他哪里见过这般美食阵仗，哈喇子流了有一寸长，心想怎么着也得顺上一些好好享用，但是看了看几位大人物又不敢造次，只得努了努嘴，吞咽了几口馋意，压抑着内心的欣喜，装出一副哭丧脸的模样。

年羹尧见铺内人头攒动，交头接耳。他一贯是个出手大方费银子的，每回那个老不死不长眼的家生子管家拿了账册去给管家的禾娘批单，少不得让他大哥把他叫来训斥一番。年羹尧从兜里掏兜子，才想起不对，今儿的客还是钱思茂请的，自己还没到月末内，身上银子是半分的没有了。钱思茂左右猜到他七分意思，冲他轻轻摆摆手，指了指吕大人，给他使个眼色，示意他不可托大。

众人要了个雅间，老叫花子这辈子都没入过雅间，少不得好奇地打量。几人推辞了一番，既是吕大人作东，就推让几番，让吕大人坐了首座。吕谦恒是个常客，堂倌见吕公来到，就点点头。吕谦恒吩咐给老叫花子拿个几子坐着，老叫花子应声告坐。吕谦恒用河南方言客客气气问道：“老人家，恁贵姓？家是哪搭儿嘞？做啥营生过日子嘞？跑京城来，这儿可有咱相好亲戚？”

老叫花子从来没受过这般礼遇，眼有些迷蒙，便客客气气道：“不敢称贵，俺姓吕，开封那一片嘞，原先在乡下地里头种庄稼。地叫人家圈占喽，没得地种啦，就四处流落讨生活。来到这京城，靠唱那啥叫啥来宝嘞混口饭吃。”

吕谦恒笑笑：“那咱还是本家哩！咋说也得请你吃碗面条儿，你给咱唱段数来宝，就算照顾你嘞生意！”

老叫花子喜笑眉开：“那敢情中！恩公你是菩萨心肠，还惦记俺这苦命人。来世俺就是结草衔环，也情愿给恩公当牛做马！”

吴一道瞅瞅这架势成了河南同乡叙旧，一股火直往上冒:“不是，别介，您倒是说句公道话，这老叫花讹我银子的事还没着落了。咳，这还有王法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