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谦恒拨过花子团众人，示意满仓，老仆人满仓左右打发四周，让众人皆散了便是。这街边的人见有衣冠楚楚的士大夫介入，吓得鸟散一片，生怕被追究。原来这些个聚众围闹的叫花子瞅瞅情况不对劲，赶紧脚底抹油地想要跑路。这拿着羊胛骨版的老叫花子打量着事不对板，恨不得立即土遁往家去躲避，却被哭哭啼啼的吴一道死命拉住，见有人来撑腰询问，不由得变被动为主动，想要讨个说法。

这边厢，另一街边年羹尧的大嗓门传来：“吴先生，怎么在这儿遇见您了，真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吴一道脸瞬间红成了猴子屁股，一走了之，他缓不过这口气；若留下来，这都碰着，一传十十传百，王府里是人尽皆知，他的老脸往哪儿搁。他一瞅，后面还跟着另一与内眷沾亲带故的钱思茂。好家伙，上板子上全套，请客吃全席。吴一道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只见年羹尧见到端木谦，本是同僚，又是个善交际的，便声如洪钟，素来活络善交，先对着四品清贵的吕谦恒躬身见礼，又朝翰林院五经博士端木谦含笑颔首：“久闻吕公、端木公士林表率，今日偶遇，实属幸甚。”钱思茂亦随之揖礼，端谨有度。

吕谦恒颌首，眼光瞟向钱思茂。钱思茂忙自报家门，“久闻吕公、端木公士林表率，今日偶遇，实属幸甚。”吕谦恒见街市风露萧瑟，路边秋风卷着枯黄落叶，漫天飞舞，周遭闲杂人等虽已散去，街边人来人往，终究有碍观瞻，且市井局骗讹诈之事，当众审问难辨虚实。他沉眸略一思忖，开口道：“此地人杂声喧，是非难断。安定门外鸾桥南路南有鸡鸣馆，通宵不闭，清静规整，最宜临时问话审事，我等移步彼处，细细厘清原委。”

此言一出，众人皆无异议。年羹尧迭声夸赞，转头对书僮墨剑叮嘱两句，命他先往步军统领衙门报信，告知安定门汛地步军校，速派番役前往鸡鸣馆候命，依规查办街头撞太岁、聚众局骗一案，不可姑息。墨剑应声领命，快步转身穿街而去，步履匆匆。

吴一道此刻终于缓过劲来，底气骤增。他死死攥住那手持牛胯骨板的老叫花子衣袖，不肯松半分，满腹委屈尽数翻涌，语气带着几分哽咽：“诸位大人明鉴！晚生安分行路，是此人莽撞冲撞在先，用骨板砸伤晚生，更是扯裂府绸马褂，反聚众讹诈汤药银两，实属颠倒是非、蓄意讹骗！”

老叫花子见逃无可逃，索性瘫在地上撒泼打滚，一口地道浓重的开封土腔，拍着地皮哭嚎扯皮：“青天大老爷救命啊！俺是苦哈哈的逃荒人，本本分分沿街讨生活，半点儿没惹过人！是这位相公走路风风火火，横冲直撞，硬生生把俺撞翻在地！俺这腰杆磕得生疼，疼得直冒冷汗，这会儿身子骨僵得动都动不了，他反倒恶人先告状、倒打俺一耙！今儿个不赔俺治伤的汤药钱，俺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依他！”

一众未及逃窜之花子同伙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叫嚷，一口咬定是吴一道仗势欺人、误伤平民，声势汹汹，妄图以众口混淆视听。

吕谦恒神色端肃，不怒自威，淡淡抬手压下周遭聒噪：“无需喧哗。是非曲直，到馆中一问便知，律法面前，容不得市井泼皮狡辩蒙混。”

说罢，众人移步往安定门外鸡鸣馆行去。彼时正值深秋，北地秋深霜重，凛冬将至，京畿一带朔风日渐凌厉，吹遍皇城内外街巷。安定门属内城正蓝旗汛地，沿街皆是青砖灰瓦的旗人宅院与官铺民居，墙垣斑驳、巷陌规整，道旁老榆古杨尽数褪尽绿意，残叶疏枝凌空萧瑟，枯黄落叶被秋风卷得满街飞舞，时而贴地盘旋，时而随风翻涌，尘土轻扬，扑面生寒。天色沉寥，云色淡白，京师秋暮特有的清肃冷意浸透街巷，寻常市井烟火也被这朔风压得清淡。沿街铺面多已收了夏时幌子，换上秋冬素净布帘，街边零星摊贩早早收摊归家，故而一路行人寥寥，车马稀疏，不复春夏的喧闹繁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