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折戟有点想嘴贫一句“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剑招吗”,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挨打,忍住了。
三境与四境是天堑,四境与五境同样也是,他能斩杀那位老者,最根本的缘故是禁法之地将三境与五境之间的境界鸿沟抹去,只余下最朴实无华的肉身,而剩下的五境体魄,也在狭路亮剑与斩龙的双重叠加之下被视若无物。
可洛阳不在禁法之域,他若敢口无遮拦,只怕当场就要领教一番昔日潜龙榜前五的手段。
林惜薇也是在林枕歌横空出世之前,林家难得能撑起九天门面的一代天骄,却连斩龙的门径都摸不到。
路折戟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来自前世的身体记忆究竟让他占了多大的便宜。
他搜肠刮肚也寻不出什么既能安慰人又不至于显得虚伪的说辞,只好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林惜薇却并不打算放过他,幽幽问道:“你学会斩龙,用了多久?”
路折戟正要信口胡诌一个数字,林惜薇却忽然抬手止住了他:“等等。”
她突然倾身靠近,近到路折戟几乎能感受到她鼻息间那股若有若无的温热,一只素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脖颈,那突如其来的亲昵触碰让他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林惜薇抿起红唇:“这是武帝陛下传下来的法门,可以验人是否说谎,你可别为了照顾我的颜面,故意编个假话来哄我。”
路折戟:“……”
她近在咫尺地追问道:“答案呢?”
路折戟面不改色,淡淡道:“一日之内。”
没毛病,一炷香不到也算一日之内。
闻言,林惜薇猛地瘫坐回座位上,素黑丧服下的傲人弧度随着她跌坐的动作剧烈晃了几晃,晃得路折戟的目光险些失了分寸。
她忽然抬起双手,毫无仪态地连连捶打着身下的软垫,口中发出一声极不符合她身份的哀嚎:“啊啊啊!不公平!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能夸张到这种地步啊!”
路折戟仍旧无话可说,只能端着那个略显僵硬的笑容,一动不动地坐着。
林惜薇忽然止住哀嚎,抬起头来朝他狡黠一笑:“你不会真以为我大受打击吧?我装的!跟你开个玩笑罢了,我哪有什么测谎的法门,都是从武帝话本里学来的桥段,你就这么傻乎乎地全招了,哈哈哈哈!”
路折戟暗自有些好笑,没想到林惜薇私下里竟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她在人前是冷艳疏离、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在他面前,则向来是成熟娴雅、关怀备至的邻家长辈。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还会在他跟前展露出这般活泼的模样。
倒也不是太过意外,毕竟早听说过她年轻时是个离经叛道的小魔女。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她竟然愿意把这一面也袒露给他。是因为随着他与林枕歌关系的进展,她已真正将他当作了自家人么?
他故意长叹一声,做出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林姨不愧是林姨,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林惜薇登时扬起粉拳,姣好的面孔上佯怒之色呼之欲出:“好啊你个臭小子,又在拐着弯骂我老!”
路折戟面不改色地颔首:“没错。”
林惜薇:“???”
路折戟暗自揣度,林惜薇大约是看出他在她面前多少有些拘谨,才故意用这种方式来拉近距离。
他对此欣然接受,便也顺水推舟地陪她打趣。
可他很快就领教了一个真理,女人身上总有些事,是不能拿来贫嘴的。
噼里啪啦的粉拳不间断地砸在他胸口,比上一轮的力道又足足翻了一倍,路折戟甚至有些担心这辆马车会被活活砸散架。
若非这是特制的车厢,只怕真要当场解体。
饶是如此,整个车厢还是剧烈晃动起来,过往的行人纷纷侧目,暗暗揣测这光天化日之下,车厢里的人究竟在做些什么激烈之事,竟能让马车晃悠得这般厉害。
路折戟硬生生挨了百来拳,最后做出一副已经被活活打死的瘫软姿态,林惜薇才终于收回粉拳。
她胸口仍在剧烈地起伏,那袭黑衣下的傲人弧度随着急促的呼吸翻涌不止,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气鼓鼓地瞪着他道:“叫你贫嘴,有些事枕歌和枕辞会惯着你,我可不会惯着。”
是因为她们还年轻,不会因此应激么?
路折戟知道这句话要是敢说出口,自己今日只怕真要横着出这辆马车了。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低头认怂:“林姨,我错了。”
“哼,这还差不多。”林惜薇也没有继续纠缠不放,语气渐渐缓和下来,“其实,我方才说嫉妒,是真的嫉妒。只是人总要变成熟的,我年纪也不小了,早就过了会因为这种事破防的时候。”
路折戟知道,女人可以自嘲年纪不小,可他若是胆敢附和,等待他的必然又是一顿狂风骤雨般的粉拳。
于是他只是乖乖地坐着,听她继续往下说。
“我从前也是旁人艳羡的天骄,你和枕歌这等稀世之才还没有成长起来,如今的潜龙榜远不如上一代那般激烈。我若晚生十年,至少也能保三争二。”
那个“一”不必说,苏清饶哪怕在十年前,也稳稳凌驾于她之上。
路折戟适时地恭维了一句:“厉害厉害。”
林惜薇美目横了他一眼,眼波里带着几分娇嗔:“同你自然是没法比的,我当初不过是侥幸得了些机缘,却错把那当成了自己的天赋。可越是想要追赶那些真正的天才,便越是力不从心,如今被甩得这般远,我才终于肯承认自己的平庸。”
实际上,即便抛开那些机缘不谈,她也仍是当之无愧的天骄,只不过没有机会与苏清饶这等怪物同台竞技。与这几个妖孽共处一个时代,是任何所谓天骄的悲哀。
路折戟继续恭维道:“能直面自身的不足,才是真正走向成熟的标志。”
林惜薇这次没有嗔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人真的是不知不觉就长大了,现在若是让我撞见从前的自己,真是忍不住想掐死她。”
路折戟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
林惜薇黛眉微挑,目光里多了几分狐疑:“你点什么头?你以前不是脑子不好使么?”
路折戟信口胡诌道:“又不是搬出脑子坏了这个借口,就有资格要求旁人一定得原谅自己。我现在想起三年前羞辱枕歌妹妹,说她勾引我,就恨不得把当时的自己揪出来掐死。”
林惜薇掩唇轻笑了一声:“我看你后悔的不止这一桩,更后悔事后还找我告状吧?”
路折戟讪讪地笑了笑。
林惜薇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自嘲的苦涩:“你这点事,在我面前可算不了什么。如今回想起来,我以前真是个很糟糕的女人……也许现在仍旧很糟糕。你知道吗,从前,我一直很讨厌枕歌。”
“啊?”
“我是林家没落多年之后突然中兴的一代,也曾仗着这副皮囊扬名过,我一直为此自命不凡。可枕歌的天赋远胜于我,身负天命姹体的她,迟早有一日会在容颜上也超越我,那是几乎可以预见的事。
仿佛一夜之间,族人们振兴家族的希望就从我身上移到了那个嗷嗷待哺的女婴身上。我为此耿耿于怀了许久,把那个只会吐奶泡的小东西视作了竞争对手。”
得亏林家还算正派,圣体也没听说过有夺取的法子,不然怎么听都像要挖至尊骨了……
路折戟在心里暗戳戳地腹诽了一句,林惜薇与林枕歌之间的关系肉眼可见的和睦,以至于他一时之间很难相信,林惜薇竟会对林枕歌生出过雌竞的心思。
可仔细一想也并非不能理解,于修士而言,阻人道途如杀人父母,世家大族的修炼资源终究是有限的,为了争夺那一点倾斜,兄友弟恭都算常态,父慈子孝也并不罕见。
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皱眉道:“林姨,我怎么听人说,枕歌自小便被你视若己出、宠爱有加?”
林惜薇的笑容愈发苦涩:“那都是我装出来给外人看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枕歌打小就聪慧,怎么可能体察不到我对她并不上心。
我后来才知道,她一直很崇拜我,以我为榜样,她以为得不到我的认可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便加倍地努力。她越是刻苦,越是做出让全族人惊叹的成就,我便越是嫉妒。呵,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