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滨江市公安局刑侦二队的大会议室里,烟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夜没睡的刑警们个个眼圈发黑,面前的烟灰缸堆成了小山。秦奋坐在首位,把手里的钢笔帽咬得咔咔作响,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查?怎么查?”
老张把手里的排查报告往桌上一摔,嗓门大得像破锣,“刚去非机动车管理所问过了,全市登记在册的自行车有三十多万辆!那档案室里的卡片堆得比房顶都高!”
“而且那年头谁没丢过车?谁没买过黑车?”
老张指着那一摞纸,一脸的绝望,“很多车的钢印号早磨没了,或者是私下买卖根本不过户。还有那些偷了车重新喷漆的‘黑车’,满大街都是。光凭‘二八大杠’四个字,想在三十万张纸卡片里把人扒拉出来?这就是大海捞针!”
秦奋没说话,脸色阴沉。
他知道老张说的是实话。虽然这年头自行车都要打钢印、挂铝牌、办执照,但管理远没有机动车那么严。加上没有电脑联网,所有的查询全靠人工翻卡片,想通过车型反查车主,在技术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还有那个‘斯文眼镜男’。”
负责排查流氓团伙的大刘也一脸苦相,“秦队,咱们把城南那一片有案底的流氓、强奸犯都筛了一遍。这帮孙子,要么是纹身大花臂,要么是满嘴脏话。没一个符合‘斯文洁癖’这个特征的。要我说,还得查嫖客名单,这红姐是做皮肉生意的,保不齐是哪个恩客玩脱了手。”
会议室里一片附和声。在九十年代的老刑侦思维里,风月场所的命案,十有八九是情杀或者钱杀,凶手大多是社会闲散人员或者有前科的惯犯。
“不对。”
一直站在窗边沉默不语的林奇突然转过身。他手里拿着半截粉笔,眼神清明,丝毫看不出熬夜的疲惫。
“凶手没有案底,甚至在他的生活圈子里,是个公认的‘老好人’。”
林奇走到巨大的滨江市区地图前,声音不高,却让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老张,你想想那个外科结,想想被清洗干净的尸体。一个流氓混混,杀人后第一反应是跑,是扔,谁会有闲心给尸体洗澡?谁会把绳子系得像艺术品?”
“这是个极度自律、有强迫症、且有一定文化修养的人。这种人,档案里是查不到的。”
秦奋抬起头,把嘴里的笔帽吐出来:“林子,别卖关子了。这自行车查不了,你有招?”
林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一根教鞭,指着墙上的地图。
“自行车本身查不了,但我们可以查它的‘脚力’。”
林奇拿起圆规和直尺,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
“案发当晚是大雨。大家骑过二八大杠的都知道,那车自重就四十多斤。如果后座上再带一个一百斤左右的成年女性,还得在泥泞的雨地里骑行,还得一手扶把一手打伞……”
林奇看向众人,眼神锐利:“这对他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凶手不是铁人,而且他还要保持那种‘从容’的姿态,不让张莉起疑。”
“我做过测算,在那种路况下,一个成年男性的体能极限半径,很难超过五公里。超过这个距离,他就得推车走,那样暴露的风险会成倍增加。”
他在地图上找到了“夜巴黎”歌舞厅的位置,以那里为圆心,画了一个半径五公里的圆。
“这是失踪点。凶手必须在这个范围内接到张莉,并迅速把她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紧接着,他的笔尖移到了护城河下游的二道闸口。
“这是抛尸点。”
林奇用红笔在抛尸点周围画了个圈,“凶手选择这里,说明他对这一带的水文很熟悉,或者他就住得离河不远。但他不会把尸体扔在家门口,那是找死。通常抛尸会选择离居住地有一定距离、但交通相对方便的‘心理安全区’边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林奇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两个圆圈的交汇处——那是一片位于城中偏北的老城区。
“凶手需要一个处理尸体的地方。这个地方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极其私密,隔音效果好,因为分尸需要时间;第二,有独立的水源和排水系统,方便清洗大量的血迹;第三,必须有大型冷冻设备。”
“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除了屠宰场、冷库,就是……”
林奇顿了顿,手中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那片老城区里,圈定了一个小小的范围。
“独门独户的老式公房,或者是有独立院落的单位家属院。”
秦奋盯着那个红圈,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圈里,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棚户区,也没有喧闹的市场。那里是几家老国企和事业单位的宿舍区,绿化不错,环境清幽,住的都是有点身份的“体面人”。
“秦队。”林奇放下教鞭,目光灼灼,“凶手就在这个圈里。他骑着车,带着他的猎物,像个下班回家的普通职工一样,大摇大摆地把人带回了这个看似最安全的‘屠宰场’。”
秦奋盯着地图看了足足一分钟,最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信你的邪!大刘,老张,带上一队人,跟我去这个圈里翻!”
“翻什么?”老张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