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正是因为这种担心,赵建国一直想把林奇留在所里,想让他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可结果呢?恶魔并没有因为你躲在角落里就放过你。
“师父。”
林奇把烟头掐灭在脚下的泥土里,抬起头,眼神亮得怕人。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干。”
“而且。”林奇笑了笑,给老赵把酒满上,“我不去县局,谁给咱红星所撑腰?以后谁要是欺负咱所里人,我就带着刑警队的人回来,吓死他们。”
“去你的!”老赵笑骂了一句,眼圈却有点红,“臭小子,还没去呢就开始摆谱了。”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了半夜。
没有再聊那个油桶里的惨状,也没有聊即将到来的分别。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所长家的猫又生了、隔壁王大妈想给林奇介绍对象、下个月工资能不能涨五块钱……
这才是1993年的生活。
粗糙,简单,热乎,却让人留恋。
……
三天后。
红星派出所依旧是一地鸡毛。
“我不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们派出所不管,我就吊死在你们门口!”
一大早,林奇刚端着脸盆出来刷牙,就被门口那熟悉的哭嚎声震得耳膜疼。
还是那个镇上有名的“泼妇”刘二婶。
这就是基层片警的日常。昨天你还在跟变态杀人魔斗智斗勇,今天你就得面对因为丢了一只老母鸡要在门口上吊的大婶。这种巨大的反差,有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
所长陈大伟披着衣服站在台阶上,一脸的无奈,看见林奇出来,像是看见了救星:
“小林!快!这是你们片区的,赶紧给劝劝!这一大早的,像什么话!”
林奇叹了口气,吐掉嘴里的牙膏沫,把风纪扣扣好。
他没有不耐烦。
他熟练地搬了个马扎,给刘二婶倒了杯热水,足足听她骂了半个小时的街。最后凭着对片区情况的熟悉,三两句话点破了那是隔壁张家淘气的小孙子把鸡偷去烤了的“破案线索”。
刘二婶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奇刚把马扎收起来,正准备去食堂吃早饭,通讯员小张就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火急火燎地冲进了院子。
“林哥!林哥!大喜事!”
小张车都没停稳就跳了下来,差点摔个狗吃屎,手里挥舞着一张盖着红戳的文件。
“咋了?所长家猫又生了?”林奇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开了个玩笑。
“不是!刚才县局政治处来人了!”
小张一脸的羡慕嫉妒恨,把那张纸往林奇面前一怼,“调令!正式的调令!让你明天一早去县局刑侦大队报到!借调期满,直接转正!”
院子里稍微安静了一下。
正在浇花的所长陈大伟手抖了一下,水壶里的水洒在了鞋面上。
正在值班室里写材料的赵建国,笔尖一顿,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大家都知道这一天会来,毕竟“水泥藏尸案”轰动了全县,林奇的名字早就传遍了公安系统。但谁也没想到,调令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那是县局刑警队啊。那是全县几百个警察削尖了脑袋都想进的地方。
“这么急?”
林奇接过那张纸。
那是一张标准的公文纸,上面盖着滨江县公安局鲜红的公章,字迹力透纸背:
【兹借调红星派出所民警林奇同志,前往县局刑侦大队协助工作。即日起生效。】
“李大队带话了。”小张学着李向那大嗓门的语气,“他说让你赶紧滚过去报到。那边有个棘手的案子,正等人手呢。去晚了就没饭吃了。”
林奇笑了。这确实是李向的风格。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办公室。
赵建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依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半截烟。老头没笑,眼圈有点红,但他把脸扭向一边,极力掩饰着。
“瞅啥瞅?没见过调令啊?”
赵建国猛吸了一口烟,骂了一句,“赶紧收拾东西滚蛋!省得你在所里天天蹭我的烟抽,还费所里的饭!”
林奇走过去,站在赵建国面前。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在两人身上,斑驳陆离。
林奇没有说什么“师父保重”之类的煽情话,他知道老赵听不得那个。
他只是把那个早就收拾好的、绿色的帆布行军包背在肩上,然后立正,双脚并拢,极其标准地敬了一个礼。
“师父,我走了。”
赵建国摆了摆手,还是没看他:“走吧走吧,看着心烦。”
等到林奇转身走向大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赵建国略带沙哑的喊声:
“到了那边,机灵点!别逞能!要是……要是混不下去了,红星所的大门随时开着!”
林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高高地举起右手,挥了挥。
当天下午,林奇跨上了去往县城的班车。
车窗外,红星镇低矮的平房、冒烟的砖窑、成片的麦田,都在飞速后退。
林奇摸了摸兜里那包临走时师父硬塞给他的“大前门”,目光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不再是偷鸡摸狗的邻里纠纷。
滨江县,这个九十年代躁动不安的工业小城,正有一张张血盆大口在黑暗中张开。
而他,就是那个要把牙齿一颗颗拔下来的人。
班车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颠簸前行,朝着那座即将被时代洪流淹没的小县城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