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成的米，下月来。先生把米倒进她的布袋，只添这一句。

她付了钱，提米出门。走到巷尾，青鸢绕过来跟上，低声问：看清了？

看清了。她答。

青鸢走了一段，又添一句：他开板前，把印泥盒从柜台那头挪到了这头。上回我来，盒在西边。

沈知薇脚步没停，把这句记下。一扇门板，一只印泥盒，今日他动了两处。是察觉了，还是被人支使着调了手边的东西，这层先空着，回去再对。

回府时天光才过辰正。她进东屋，没坐着等，先把要并的三样摆开：拓片缺角那道旧断口，签头露硬漆的新竹签，还有今日柜台上看过的那只手。手在心里，落不到纸上，就落进描样。

嬷嬷端一盆热水进来，搁在桌角，看一眼描样上那只手，没问，退到门边。她右膝弯了一下，又站直。

描样只有半指宽。她把今日看到的压印路数，一笔一笔描上去：侧腕、下压、起手带一下。描到起手那笔，她停住，把拓片断边就着灯比过去。断边略往内收，毛边细得像半根头发丝，正落在描样起手那笔的方向上。

三样并在一处，成了一条线：算盘声出在竹竿巷这家粮行；西库那道按印发封的口子，起手跟这只手一样；官署接纸签发那一路，也是这只手落下去、带起来的。原先各是各的三处，此刻合到一处，是一个人。

她把这条线在心里从头走一遍，走到尾，没走岔。

午后萧衍来。他没多问，先在灯下看描样，再看拓片断边、新竹签，三样看齐，才抬眼。这道断口，是西库出库封边按的印。他指尖点着拓边，西库封边那只手，拨珠的节口我听过一回，跟府里账房不是一个拍子。

今日我对过，一个拍子。沈知薇说。

萧衍沉默一息，把新竹签推回她那边：那这手，按的是西库的印。

也签官署接纸。她答，签房接纸卯正三刻那一路，落款押在火漆底下，火漆封边跟他按印的路数一样。接纸的手，跟按印的手，是一只。

这一句出口，屋里静了一刻。此前各归各的三条，声、印、签，此刻合成一个人，落在竹竿巷粮行柜台后头那个脸都看不清的先生身上。官署侧谁具名签封漆这一层，到此收口。

萧衍没问她怎么进的粮行，她也没问他西库那只手的拍子从哪来。他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一下。

这只手往上，还接着一只手。他说。

我知道。沈知薇答，先盯人，声不必再扒了。

萧衍走了。天黑后，她坐到暗格前，新写的那一页压在声线页上：虎口一圈浅痕，绕半圈；按印侧腕、下压、起手带一下；柜台到粮囤四步，三步一顿。三样写完，她把这一页按平，压在那片新漆屑上头。

暗格最底层还压着半页，上头写着乙字排底下那层，底下补着西库，周。她在那半页边上又添一行，手在西库，落在竹竿巷，写到这儿顿住，没再往下。交底只留半页，剩下那一层，掀早了没用。

值夜的事她也改了。原先记算盘节口的差事，今晚撤了；往后盯的不是卯初二刻那盘算盘，是那只手下一个会落到谁家的粮帖上去。

手记翻到新的一页。头一行写的不是声，是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