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无庸是抱着一册账来的,进门先把它放在了案上,没有立刻翻。
他今日来得很早,天还没黑透。袍子是新的,可袖口已经磨了;他这半年跑通州的次数比在京里多,人也瘦了一圈,唯独那只算盘还是旧的,木框磨得发亮。
「陛下,臣这本账,数不对。」
临渊把手里的折子合上。钱无庸报账,从来是「臣这本账,数太对了」开头,头一回听他说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
「数太齐了。」钱无庸翻开册子,找到贴着纸条的那页,「通州试行五个月,市面上的米价,该涨的时候没涨。」
他指着纸上的一行行小字,指头从上往下捋。
「臣翻了过去十年的旧账——秋收之后,米价必涨三成。铺子囤粮、脚夫涨价、兑所调牌价,一环扣一环,十年十回,一回没落过。今年没有。」
临渊看着那页纸。上头是钱无庸自己的字,一行一行排得极密,末尾用朱笔圈了一个数:三成。
「还有一处。」钱无庸翻过两页,「商税的总额。往年这个数,尾数总是乱的——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一两八钱,八钱能挂三年。今年这几个月,一月比一月齐,末一位全是整数。臣摸了一辈子算盘,头一回见税银自己往整数上走。」
殿里没有人说话。炭盆的火苗直着烧。
临渊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通州的粮价是怎么涨的:先是城里几家大铺子关门不收粮,再是城外的粮车迟迟不进城,等价钱抬到三成,铺子开门,粮车进城,一切都合乎情理,谁也挑不出错来。
今年钱无庸在通州发了票,那些铺子关了几日门,见票能直接买官粮,又见兑所能把票换成现钱,门就重新开了。他听说有一家粮行,囤了两个月的粮,最后是按平价出的手。
临渊把手伸到案面上,那层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浮了起来。他没有去看人名那一列,也没有去看忠诚度,直接翻到最底下——那一栏他从前很少碰:物价基准。
栏里原本只有一行数。今日那行数的旁边,多出了一列。
他从前几乎不往这栏上看。数字是死的,看着也没用——他管的是人,是粮,是兵。可今夜他盯着这一栏,忽然觉出些别的来:这一栏的数,从他登基那年起,一分没动过。
旧值:米一石,银一两二钱。
现值:米一石,银九钱。
旧值那一行上,有一道极细的线,从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字,划得干净,像有人拿尺子量着划的。
栏名底下还有一行小注,从前是空的,今夜浮出三个字:可改动。
三个字极淡,淡得几乎看不见,末尾那个「动」字还缺了一笔。临渊把眼睛凑近了些,那三个字便清楚了一分。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栏上,很久没有动。
「钱卿。」他开口,比平日慢了半拍,「你说这几个月,通州的米价没涨。」
「没涨。」
「跌了多少。」
钱无庸低头看了看册子,又抬头,答得很准:「三成。」
三成。他方才在这一栏里看见的,也是三成。这个数对上了,可他心里并不轻松——数对上,说明这不是巧合。
「你继续说。」临渊把手从案面收回来,问得直接,「你做过什么。」
钱无庸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问什么。他把册子合上,掰着指头一样一样数——不是数给皇帝听,是数给自己听,数到最后一样,他自己的声音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