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十月初一还有七日，御书房里聚了四个人，另外一个是字。

卫铮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门先把外袍脱了，里头是件旧的窄袖，袖口磨得起了毛，肩上还沾着一路的风尘。钱无庸早到了，怀里抱着算盘，坐得板正。谢知微坐在灯下，膝上放着一本旧册，册子压在帕子上。

案头三尺，阿杰的字已经浮起来了。

殿里只点了三盏灯，比往常少一半。

少点灯是他自己的意思——五个人议事，越暗越好，暗里说话，人不容易端着。

这话是他从谢知微那儿学来的：灯下见人心，暗处见人胆。今夜的字与往常不同，不是从上面一行一行落下来，而是从案面四角往中间聚，绕着灯影，聚成一个圈——没写完的圈，右上方缺一段。

「都到齐了。」临渊开口，「今夜不看账，不看边报。今夜只说一件事——这半年的这些事，咱们五个人，算个什么。」

这句话落下，谁都没有接。炭盆的火苗矮了矮。

卫铮先说话。他站着，手还按在刀柄上，像在军营里议事：「陛下，臣问一句粗的。这个……算个什么，臣听不懂。」

他把刀柄上的布条捻了捻，那动作他急的时候才有。

「臣只知道，臣带的人，跟着臣做事，得有个名目。没有名目，人心不聚；名目给得大了，人心就散。臣在军里待了这些年，只学会这一条。」

「名目不急着给。」谢知微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搁在膝上，「先问一句：这盟，是给谁立的。」

他这句话说得轻，落在殿里却重。临渊听出来了：老头子问的不是名分，是这半年来他一直在心里绕的那道弯——他到底是替天下做事，还是替自己那本账做事。

「给自己立的。」临渊说。

钱无庸抬眼看了看他，又把头低回去，指头在算盘上拨了一下，没拨出声。他这人一向如此，心里有话，先用算盘拨一拨。

「那臣也问一句实在的。」他慢慢开口，「这盟立起来，吃什么。」

他把算盘翻了个面，背面朝上，指头在上头点了点。

「臣管着户部，账上有多少米，臣清楚。五百个人，一年要吃多少粮，要有多少驿马、多少纸笔、多少人情往来，臣也算得清。盟不能光靠夜里一屋子热气——热气散了，人就饿了。臣说句难听的：靠热血做事，做不长久；靠账做事，才做得久。」

「说得对。」临渊把朱笔搁下，「钱卿这一句，比方才任何一句都实在。」

阿杰的字忽然动了。那圈字往中间收了一收，随即在空缺的右上方补了话：

「陛下，臣先报个数。」

又一行：

「五百人里，愿意押上性命的，四十七个。愿意出力出钱的，一百六十多个。剩下的，是听着、看着，等着。臣不敢多报，也绝不虚报。」

四十七。临渊在心里把这个数掂了掂。五百里出四十七，不到一成。可这一成，是把命押上来的。

他借着灯看了看案头那圈没写完的字。阿杰这个人，他至今没见过面，只听字。半年里那些数字、那些市价、那些深夜里递进来的消息，都是这些字。字是凉的，可字后头那个人，今夜敢把「四十七」这个实数摆出来——换个人，早报成三百了。

「够不够。」卫铮问。

「够。」临渊说，「四十七个人做事，比五万个人看热闹要重。」

钱无庸清了清嗓子。他把算盘往膝上按了按，问出那句话——今夜谁都不愿先提的那句：「陛下，这盟立起来，算谁的。」

殿里落了一息。这话问得不好听，可人人都听懂了。算谁的——算皇帝的？算谢知微的？算阿杰那些从外头来的人的？名分一给，就有了主次；有了主次，就有了不服。

临渊没有立时应。他伸手把案上的朱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这支笔用了三年，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木色。

「不算谁的。」他说，「这盟，不立名，只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