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商队不进关,已经有些日子了。
起初,京城的人没太在意。商队这东西,来来往往,断个把月是常有的事。可日子一长,边关的消息反而多了起来。不是公文,是闲话。闲话这东西,走起来比八百里加急还快,用不着驿站,用不着马,靠在城门口歇脚的行商嘴里,就能一路从北边传到京城。
那闲话一路传进京城,入城时,早换了一副腔调。
城东的茶楼,午后最热闹。说书人一拍醒木,满堂的嗡嗡声就静了下来。堂下坐着的,有穿着短褐的脚夫,有抱着算盘的账房,有赶路歇脚的客商。二楼雅间里,几个穿绸袍的,隔着窗子往下看,也在听。他说的不是才子佳人,也不是前朝旧事,说的是北境。
「诸位,可曾听过二字?」
堂下有人接话:「北边的,谁没听过。」
说书人捋了捋胡须:「那老朽便从头说起。十年前,北境边军大败,主帅换人,整个北境乱成了一锅粥。就在那时候,边军里出了一个人。此人姓慕容,名烈,原是边军一个小小的队正,领着手底下几十号残兵,屯在一处没人要的破寨子里。」
话到这儿,他停住,把醒木在掌心转了转,才压低声音:「后来,那寨子没破。慕容烈领着几十号人,守了七天七夜,打退了三拨马匪。从那以后,北境的人不叫他慕容队正,改叫他苍狼。你们道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咬着猎物,就不撒口。」说书人道,「他守寨子那七天,是靠着先把马匪的粮道断了,硬生生耗死的。北境的规矩,弱肉强食。可谁也没想到,那条苍狼,能把北境的规矩,一口一口,吃到自己肚里。」
堂下静了一瞬,随即是压低的议论声。有人说慕容烈这几年吞了三个部族,有人说他在北边垒起了一座城,城头插的旗,是一面黑底银狼。更有人压低声音说,北境换帅之后,边军那些老人都散了,可慕容烈没有散,他反而把散了的兵,一个一个,又收拢了回去。
堂下有人忍不住问:「那他如今,算是哪边的人?」
说书人摆了摆手,没有往下接。有些话,点到为止,再往下说,就不是说书人能说的了。
角落的一张桌上,一个穿青布短衫的年轻人,一直低着头喝茶。茶楼的窗子半开着,风把他面前那盏茶的烟,吹得歪了歪。他听完这一段,放下茶钱,起身走了。
走出茶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堂里那个说书人,正又开了一个新段子,说的是江南的盐。仿佛方才那段北境的闲话,只是一阵风。
他沿着长街走了几步,听见墙根底下有人说话,压着嗓子,说的还是北境。他放慢脚步,听了几句,说的还是那个苍狼。有人说,苍狼的旗,已经从北境一路竖到了商路尽头。他忽然想,慕容烈这个名字,今夜过后,怕是要从北境,一路烧进京城了。
临渊没有急着回宫。他沿着街走了半条,在一处卖刀剑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柄旧刀,翻来覆去地看。摊主是个精瘦汉子,见他看得仔细,凑上来道:「客官好眼力,这是北边的老刀,刀背上那道印子,是旧时边军打上去的。」
临渊没答话,指尖顺着刀背那道印子,慢慢摩挲过去。
「客官可是要去北边做生意?」摊主又问。
「不做生意。」临渊放下刀,「只是觉得,这印子打得好。像是怕人认不出似的。」
摊主把刀翻了个面,又看了看那道印子。
摊主摆摆手,道:「边军的刀,能有什么记号。」
临渊把钱付了,刀往腋下一夹,转身走了。
当日下午,卫铮从禁军大营赶进宫来。他袍角上还沾着校场的土,显然是从操练场上直接被叫来的。
「可是北边有事?」卫铮进门就问。
临渊没答,先把那把旧刀放在案上,推过去:「卫卿,认得这把刀么?」
卫铮的目光落在刀背上那道印子上,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他认得这印子。十年前,他离寨那日,寨门口挂的那排刀,刀背上都是这个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认得。」他说,「北境的刀。刀背上那印子,是慕容家的记号。当年北境边军里,使这种刀的人不少,可能留下这印子的,只有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