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朝堂的风向，悄悄地变了。

起初是些不起眼的迹象。考成法的考成簿，在户部跑了两个月，六部的账目，头一回这么齐整。清吏司查出的几桩旧案，涉案的官，要么降，要么免，人人自危，可户部那一摞账，再没有对不上的时候。平准米价那回，官仓一亮相，京城米价稳稳当当地落回原处，连往年该有的秋涨，都没涨起来。底下的官员不是瞎子，看得见这些。

头一个风向变了的人，是工部一个老员外郎。散朝的时候，他破天荒地凑到户部主事跟前，压着嗓子问考成簿的规矩，末了，还把那簿子要了一册去抄。这要放在半年前，是绝不可能的事。那时节，谁沾了新政，谁就是跟世家过不去。还有礼部一个郎中，下值后绕道去了钱府，递了张帖子，只说了一句「叨扰」，便走了。帖子上的字不多，可那意思，满纸都是。

临渊坐在御书房里，把这几桩事一件一件摆开，看着案上那张重新描过的势力图。图上的颜色，和三个月前大不一样了。卫铮那格青，还是压舱的石头；钱无庸那格，从灰转成了青；何知章、沈砚，一格一格，都亮了起来。就连刚收的李臣，那点黄褪尽之后，露出的青，虽然浅，却是真的。

保皇的格子，在悄悄地多起来。

他合上图，没有声张。火候还不到，他想再等等。可这张图，他每日都看，看那些灰色的格子，哪一格又往青里挪了一点。挪动得很慢，可挪了，就再也回不去。

这一等，等来了一场大朝会。

那天的事，是从兵部的一道奏章开始的。兵部尚书出列，捧着一封边报，声音洪亮：北境商队断了两月，边军辎重吃紧，北境诸部动向不明，请朝廷增发军饷，整顿边备，以备不虞。他说到「边备」两个字时，特地抬高了声音，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钉进满殿人的耳朵里。

这话一出来，殿上先是一静，随即，郑家一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列附议。有人主战，说北境这是要犯边，天朝不可示弱，应当调兵压境；有人主饷，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军饷一日不能短；更有人把话头引到了钱无庸身上，说互市税关都归了户部，边关的军需采买却没人管，这是户部揽权，误了边事。

话说到这份上，谁都听明白了。这不是边报的事，这是冲着新政来的。北境的商队断没断，那些人也未必真在意；他们在意的是，钱无庸手里那点权，和户部那本越管越宽的账。借着边事的由头，把互市收回去，把户部压下去，顺带把两月来的新政，连根拔了。有人低头，有人干咳，有人拿袖子遮住半张脸。

连名的奏章，厚厚一摞，由郑家一个老臣拿起，上前两步，双手递到御案前。那老臣递折子的时候，腰弯得很低，可眼角那一点得意，藏不住。

殿上安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声响。满朝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有人等着看这个少年天子如何接招，有人等着他发怒，有人等着他服软。

临渊没有接那道奏章。

他把那道连名折子放在案角，看向殿中：「北境的商队，是断了。边军的饷，朕也知道紧。可朕想问一句，在座各位，谁亲眼见过北境的兵压到关前？谁手里的边报，不是转了三道手抄来的？」

殿上没人答话。

「边事要防，朕认。可防边，不是拿民脂民膏去填一个谁也没见过的窟窿。互市归部，是为了让边关的每一笔采买，都能对着账查。朕信户部的账，比信空口喊饷的嗓门，要踏实些。」

话音落下，殿上又静了一瞬。有人想开口，被旁边的人悄悄拉住了。郑家一系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可皇帝把话说到这份上，一时竟无人敢接。

就在这时，班列最前头，一个人走了出来。

林文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青旧官服，站到殿中，先向御座一揖，才开口：「老臣有一句话，想说给陛下听，也说给满朝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