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正是次日辰时进的宫。

他站在御书房外，先整了整那件洗得泛白的深青官服，又理了理帽冠，确定没有一丝褶皱，才跟着内侍跨过门槛。他走路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像是踩着一卷看不见的规矩。

他的手很瘦，指节分明，像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针脚细密，是补了又补的痕迹。这样一个老臣，站在一群簇新的绯袍紫袍中间，像是一块从旧墙上拆下来的青砖，旧，却硬。

御书房里，临渊正坐在案后批折子。

案上堆着几卷奏章，一碟墨，一支笔。窗外透进来的光，把案角那方白玉镇纸照得温润。殿角的博山炉里，龙涎香燃着，烟气直直地往上升，到了半空，才散成一片淡蓝的雾。

这份安静，和林文正很相称。

临渊见过很多官员。有战战兢兢的，有阿谀奉承的，有揣着心事进来、出去时面色铁青的。可林文正走进来的样子，让他想起一个词：坦荡。

一个坦荡的老臣，带着一道反驳皇帝的折子，走进御书房。这一趟，他大概已经做好了得罪皇帝的准备。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瘦正硬的老臣。

「臣林文正，叩见陛下。」林文正跪下，行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礼。

他叩头一丝不苟：双手按地，触砖，三息起身。这套礼数，他在这个位置上行了二十年，从没出过差错。可今天，他叩下去的时候，心里是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的。

他昨天递了那道折子，今天一早，宫里就来人传话，说陛下召见。

「平身。」临渊道，「赐座。」

「臣站着回话就好。」林文正垂着眼，「陛下面前，没有臣坐的份。」

临渊没有强求。

「林侍郎的折子，朕看过了。」临渊放下笔，「你说新政当缓，不可操切。朕今天想听听，你还有什么话，要当面跟朕说。」

林文正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措辞。

他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又松开。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临渊看在眼里。一个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从没失过态的老臣，此刻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临渊没有催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吹了吹茶沫。

「陛下。」三个字说完，林文正才道，「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可知道，太祖皇帝开国的时候，定过多少条规矩？」

临渊应声道：「朕知道。」

「那陛下可知，这些规矩，是怎么来的？」

临渊叩了叩茶盏沿。

「太祖打天下的时候，一条一条攒下来的。」临渊道，「有的是打了败仗换来的，有的是吃了亏才立下的。」

「陛下说得对。」林文正接口道，「臣做过二十年史官，编过《太祖实录》，也修过《本朝通典》。臣看过太祖皇帝开国那几年的起居注，陛下猜猜，太祖那时候，一天要处置多少军国大事？」

「朕猜不出。」

「一百三十七件。」林文正接着道，「那是一天。太祖皇帝从寅时忙到子时，连吃饭都端着碗看折子。可就是那样，太祖皇帝也只用了一年，就把天下安顿下来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些泛黄的起居注里，那位开国皇帝忙碌的身影。

「臣说这些，不是要陛下学太祖皇帝一天处置一百三十七件事。」他道，「臣是想说，有些东西，是急不得的。」

临渊没有出声，等他往下说。

「陛下，太祖皇帝是开国的，天下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他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可陛下您不一样。」林文正的话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您接过来的，是一个已经走了二百年的朝廷。这二百年攒下的规矩，不是哪个人定的，是二百年里，一代一代人，用脑袋试出来的。」

他停住话头，一字一顿道：

「规矩错了，改规矩。可规矩还没错，就先动规矩，那是把天下，往火坑里推。」

这番话，说得极重。御书房里，连香炉里的烟都像是停了一瞬。

临渊没有立刻反驳。他望着这个老臣，心里想的是：一个敢把皇帝比作「往火坑里推」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的把这座江山，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临渊听完，没有发怒。他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