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承天门的鼓就响了。
三通鼓罢,宫门次第打开。百官鱼贯而入,在丹陛之下列班站定。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咳嗽,连靴子踩在御道上的声音,都放得极轻。
三天前的宫变,血还未干透。
丹陛下,文东武西,按着品级列班站定。纠仪御史立在殿角,手里捧着笏板,目光像尺子一样,从每一个人身上量过去。没有人敢缺席,也没有人敢迟到。宫变之后头一回早朝,谁也不知道,御座上那个年轻人,今天会拿出什么样的刀。
钟声里,临渊从殿后走出来,一步一步,走上御阶。他没有穿冠冕,只戴了一顶素色的通天冠,玄色的龙袍,袖口绣着暗金的云纹。他走到御座前,缓缓坐下。
御座是高台上一把紫檀雕龙的大椅,椅背上嵌着白玉,扶手磨得温润。香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起,把大殿熏得既庄严,又让人透不过气。临渊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
满朝文武,齐齐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
山呼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三遍,才渐渐平息。临渊在御座上坐定,看着底下那一片乌压压的后脑勺,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那天,也是坐在这张御座上,那时候他膝盖都在发抖,生怕说错一个字。
现在,他坐得很稳。
「众卿平身。」他说。
百官起身。站在最前面的,是礼部侍郎林文正。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旧官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在一群簇新的绯袍紫袍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棵过了冬的松树。
临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朕登基以来,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众卿。」临渊开口,声音不徐不疾,「朕想问问,这满朝上下,有几个官,是干净的?」
大殿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接话。有人额头开始冒汗,有人低下头,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朕替众卿答。」临渊扫了一圈,「不多。」
「所以,朕的第一道旨意,是清吏治。」他说,「即日起,着吏部、都察院、刑部会同清查。凡贪墨、空饷、私设关卡、鱼肉百姓者,一经查实,革职查办,绝不姑息。空饷的,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侵吞盐引的,把账交出来。朕不管他官多大,功劳多大,先帝跟前的红人也好,朕刚提拔的新贵也罢,一概不论。」
他说完,看着底下。
「有异议的,现在可以站出来。」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没有人站出来。
站在后排的几个官员,腰已经弯下去几分。赵奢倒台那晚抄家的场景,他们历历在目。谁都知道,这道清吏治的旨意,不是做做样子。也有几个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又飞快地移开。角落里,一个穿着青布官袍的年轻官员,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御座,又赶紧低下去,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临渊扫视整个大殿,最后落在钱无庸身上。钱无庸抱着那把紫檀算盘,低着头,圆脸上的笑意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又肉疼又解气的表情。
「钱尚书。」临渊道,「清查的钱粮账目,由户部出人。」
「臣领旨。」钱无庸应道,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他抱着算盘,心里却在飞快地拨着账:吏部那边肥得流油的主事,都察院那位收了半屋子古董的佥都御史,刑部那个吃了十年牢饭钱的老狱头……这一查,户部的账本上,怕是要多出好几笔大进项。
临渊点点头,正要起身退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一名内侍捧着一卷奏章,快步走进大殿,「礼部侍郎林文正,有本奏!」
临渊重新坐回去。
「呈上来。」
内侍双手捧着奏章,一路小跑送上御阶。临渊接过,展开,看了起来。
奏章不长,字却写得极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
「臣闻,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为政如为医,宜缓不宜急。先帝在时,吏治之弊已深,积三十年之顽疾,非一剂猛药所能除。今宫变方平,社稷初定,当先安人心,而后行新政。若以雷霆之势清扫六部,恐官吏人人自危,互相倾轧,反致政务废弛。故臣以为,新政当缓图之,不可操切。」
临渊看完,没有急着开口。他抬起头,看向林文正。
林文正依然站得笔直,迎着皇帝的目光,没有躲闪。
「林侍郎。」临渊抬了抬下巴,「你这道折子,是要拦朕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