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御书房的灯,一直没熄。
宫城沉在夜色里,只有御书房这一角,亮着一点孤灯。灯芯烧得久了,结了痂,火光忽明忽暗,把案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坐在案后,目光落在案前。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头一样,是卢贲的密报。一张泛黄的纸,折成拇指大的方胜,裹在江南通判的例行公文里,绕了三道弯才递进来。
临渊拿起方胜,拆开的时候,纸角被汗浸得发软。那是卢贲攥着它赶了一夜路,手心的汗,一层一层渗进去的。
纸上只有两行字:赵奢府上连日灯火不熄,宾客往来,皆有兵卒打扮之人。
第二样,是马端的禀帖。户部笔帖式的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禀帖里夹着一页细账:太尉府上月支银八千两,用途栏填的是「修缮」。
八千两,修一座园子绰绰有余。可账目底下,马端用极小的字,补了一句:修缮何需如此多的铁器?
那行小字,写得比正文还要小心,像是怕写重了,会惊动什么人。
第三样,是一根竹简。
竹简只有巴掌长,削得极薄,像随手从营帐扯的。卫铮亲笔写的,只有三个字:「北门,三。」
字写得急,收笔的时候,墨还没干透就卷了起来,在边上蹭出一道小小的印子。临渊认得卫铮的字,也认得那道印子。那是他握刀的手,写字时压得太重。
临渊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好,看了很久。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他没有动。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像三块拼图,严丝合缝咬在一处。
宫变。
这两个字,他在心里压了很久了。从登基那天起,他就知道赵奢会走这一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个门。
卢贲说,赵奢府上有兵卒打扮的人进出。马端说,太尉府买了大批铁器,账上却写着修缮。卫铮说,北门,三。
三句话,三个来源,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卢贲在赵奢府外,瞧见了不该出现的人。马端在太尉府账上,看出了一笔不该有的铁器支出。卫铮在北门,记下了一桩不对劲的动静。
三个衙门,三双眼睛。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彼此看到的,是同一件事。
三个不起眼的人,从三个不起眼的角落,把同一件事拼齐了。
他闭上眼,心里那张棋盘,无声地铺开。
推演里的太和殿,赵奢立在班首,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老臣请以社稷为重。」
话音未落,身后已是山呼一片。
殿门外,禁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北门。
寅时。
他睁开眼,指尖在案上,不轻不重叩了两下。
推演。
面板无声地亮起来,半透明的光晕铺开,像水波。
可这一次,面板和往日不同。
【检测到战役级事件:宫变】
【模拟推演·战役级·冷却结束,已解锁】
临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战役级。
这行字,他等了很多天。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推演不止有「抉择」一级。那面板深处,一直压着一层没有亮起来的东西,像是一扇锁着的门。
今夜,门开了。
他推演过朝堂上的事,推演过人心,可从没推演过仗。
面板铺开,像一张摊开的战场图,一格一格,亮起微光。
光晕敛去,景象铺在眼前。
【推演目标:三日后·寅时·北门】
【推演范围:北门→朱雀大街→太和殿】
【推演时长:寅时至卯时】
面板上,一行行字浮出来,像潮水一样,一浪接着一浪。战役级推演,不再是过去那种点到即止的片段,而是把整条路,一里一里地铺在他眼前。
临渊垂下眼帘。
三日后的北门,天色将明未明,守门的兵卒打着哈欠,换防的时辰到了。
城门洞里,忽然多出几道人影。
没有惊动任何人。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一队人,无声无息地进了城。
领头的人,披着玄色的甲,看不清脸。
他身后的人,一个个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入,脚步极轻,像一群无声的影子。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只有甲叶摩擦的细响,在夜风里断断续续。
城楼上的换防兵卒,背对着城门,打了个哈欠。换防的时辰早就过了,接班的却迟迟没来。他骂了一声,正要回头去催,忽然看见城门洞里,多出来的人影。
他张了张口,声音还没出嗓子,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