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一个人想下去了。
「来人,请谢知微过来。」
半个时辰后,谢知微到了。
他一身青袍,袖口束得紧,进门时带进来一丝夜里的凉气。
「陛下深夜召臣,可是有事?」
临渊没有绕弯子,把案上那张白纸转了个方向,推向谢知微。
「你看。」
谢知微低头,看了片刻,眉头微微地拧了起来。
「这是臣在陛下这里头一回见着这样的东西。」他道,「三个名字,三种红。陛下是从哪得来的?」
「朕的帝王之眼。」临渊道,「登基那日,朕在慕容辉头顶,见过一团暗红。后来又在两个人头顶,见过另外两种红。朕把它们摆在一起,发现它们的来历不一样。」
谢知微没有接话,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白纸,目光在那三个圈上停得最久。
他盯着纸上那个写着「慕容辉」的圈,盯了很久。
临渊注意到,谢知微那只藏在袖中的手,蜷了蜷。
「谢卿。」声音压了压,又低声问道,「你见过这种红?」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临渊的目光,又很快移开。
「陛下。」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臣斗胆问一句,慕容辉头顶那团暗红,是不是浓得化不开,什么都读不出来?」
临渊的心,沉沉坠了一下。
「你是如何知道的?」
谢知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垂着眼,沉默很久。灯火在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四下里只剩灯花偶尔爆开的声音,噼啪一声,又归于长久的安静。
临渊没有催。有些话,逼不得,越逼越问不出来。
临渊没催,只静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谢知微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轻的涩意与不安:
「这个标记,臣在别处见过。」
临渊追问他:「在哪里?」
他却又不再说了,只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来,像是要走,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走,在原地站了片刻,才低声道:「陛下,容臣回去想一想。想明白了,臣再来禀陛下。」
他没有拦,任那道青影出了门。
「去吧。」
谢知微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了一句话:
「陛下,臣若说,臣在很多年前就见过这个标记,陛下可信?」
临渊没有回答。
谢知微没等临渊再问,撩袍出了殿门。
门外,有人轻轻把门带上了。
灯还亮着,一闪,一闪。
临渊望着案上那三个圈,圈里的名字,在灯火下,静静地躺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知微方才问他那团暗红时,问得那么具体,像是对那团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临渊从没跟任何人描述过那个画面。
谢知微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他见过更久以前的那团红。见过一个,比慕容辉更早带着那标记的人。
赵奢。裴傲。慕容辉。
三种红,他今天都看过了。
可谢知微那句「在别处见过」,却让这三圈红,多了一层他看不懂的颜色。
谢知微,又是什么人?
一个入仕五年、考绩平平的小官,袖口常年掩着。可他能三句话拆得孔迂哑口无言,能掌握满朝百官的隐秘,能在偏殿阴影里看着他收下卢贲。
今夜,他又说在很多年前见过那个标记。
临渊有些明白,谢知微当初那句新君有趣,是在说什么了。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在看着一个皇帝。
他是在看着一个能看懂那团红的人。
窗外,夜色正深。
更漏声,还在一声一声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