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标记的事,在临渊心里盘桓了两天。
谢知微那句在别处见过,他翻来覆去想了两个晚上,也没想出一个准数。正要再召谢知微细问,一封封折子却像雪片一样先落到了御案上。
兵部催饷。工部要河工银子。礼部说祭礼的银子不能短。刑部说牢里的犯人总得吃饭。
最后压上来的,是户部的账册。
临渊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国库亏空,八万两。
账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户部侍郎署名,度支郎中印鉴,一样不少。
账册被他合上,又翻开,又合上了。
八万两。
他登基不过月余,国库就空出了八万两的窟窿。
早朝,金殿。
账册被掷在案上,满殿都听见了。
「谁能告诉朕,这八万两,是怎么亏空的?」
殿上安静了一瞬。
户部侍郎出列,跪下去,声音发颤:「回陛下,户部……户部这半年的进项,一直在少。世家撤了商税,江南的盐引,盐铁使衙门报上来,也比去年少了一半。进项少了,可该花的银子一分没少。北境军饷粮草抚恤,每月都是一笔大数目,先帝在时,还能从盐税里腾挪,如今……」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干脆住了口。
临渊听明白了。
一头是进项断了。世家撤商税,盐引缩水,朝廷银子流进来的口子被人堵上了。
一头是花项不减。北境烧钱,每月军饷粮草如流水。
两头一夹,国库就空了。
「这个窟窿,怎么补?」临渊环视一圈,没人应。
话音一落,朝堂上炸开了锅。
「该加税!」兵部尚书第一个开口,「北境军饷一日不能短,非加不可!」
「加什么税?」度支郎中苦着脸,「世家撤了商税,您再加税,加得着谁?加得着底下开铺子的百姓。加急了人都跑了,税更收不上来。」
度支郎中这话一出,兵部尚书噎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
「……总得想个法子。」
两边各执一词,越吵越乱。
临渊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他话头刚起,人群末尾,一个人慢悠悠走出。
「臣想讲句话,又怕不当讲。」
殿上又是一静。
方才吵得最凶的兵部尚书,侧过头,乜了钱无庸一眼,没吭声。钱无庸上任头一天,就把户部翻了个底朝天,这几天满朝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满殿的人,八成都在等着看他哭穷。
临渊抬眼看去。
那人四十上下,一张圆脸,眉眼弯弯,天生带着三分笑。穿着户部尚书官袍,腰上别着个小东西,在日光里晃了晃,是一把紫檀算盘,指头大小,珠子圆润,一看就是常年盘在手里的。
户部尚书,钱无庸。
临渊忽然想起,阵营图里,那个孤零零躺在青色里的名字。
保皇派拢共三个人。卫铮握刀,谢知微执笔,都是他亲手验过的。唯独这第三个,他自己钻进了青色里,还当上了户部尚书。
钱无庸。
临渊的帝王之眼,落在他身上。
【户部尚书·钱无庸】
【忠诚:七十三】
七十三,中庸之数,扔谁堆里都寻不见影。
可临渊再往下读,却发现钱无庸心思里没有半点贪念的影子。他脑子里那把算盘珠子拨得飞快,盘算的全是一笔一笔的账。
账面空着八万两,可他心里好像还压着一本别的账。
那本账上,写着一个数字。
临渊没急着翻那本账,只由它在案上摊着。
「讲。」
钱无庸没急着说话,先抬手,把腰上那把紫檀算盘解下来,搁在手心,慢悠悠地拨了两下。
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又轻。
「陛下问这八万两的窟窿怎么补。」钱无庸笑着,「臣想说这账是不是记错了?」
户部侍郎猛地抬头:「钱尚书,账册是臣亲自核过的,白纸黑字假不了。」
角落里,有人悄悄竖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