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49年,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天子驾崩于终南山翠微宫,享年52岁。
确认了事实后,李治抱着长孙无忌放声痛哭,几乎昏厥。
长孙无忌强忍着悲伤,立刻将他稳住,劝道:“主上以社稷托付殿下,当以社稷为重,岂可像寻常百姓般只顾痛哭!”
说罢,他扭过头:“褚遂良!快过来帮忙搀着陛下!”
“哦哦。”褚遂良反应有些慢半拍,慌慌张张伸出手。
“如今陛下已逝,却不能直接公布消息。”长孙无忌展现出异于常人的大局观,“太子尚未正式掌权,一旦消息外泄,在外的宗室、藩王、边关将领、勋贵,都容易生事。”
褚遂良表示认同,“的确。若是陛下突然离世的消息太早散出去,高句丽、西突厥等外族可能会趁机起兵。”
“舅舅,你二人尽快商议出个对策,再告诉我。”李治扶着头,刚才哭得太过猛导致现在脑袋胀痛,根本想不了事。
“当务之急还是得立刻封锁含风殿。”
“好,就照你说的办。”
得到允准,二人即刻召来几名最亲信的内侍和御医。
长安牢狱内,陈望似是感知到了什么,背对着狱门无声痛哭。
几人进到含风殿卧内,见皇帝一脸安详躺在床榻上,哪还能看不出活着与否?
“陛下遗嘱,若是有人问起,便说陛下病重需静养,不见外人,不许喧哗打扰!”长孙无忌面色严厉,他的安排是假装一切如常。
这几个知情的内侍负责平时传话,对外称圣上病重静养,那就自然必须要有御医守着,外面的人才不会起疑心。
“你在内殿帮着为陛下擦拭遗体、整理衣冠。”他叮嘱御医,“还是按时辰端着药盘出去,扮做诊病送药的样子,不许将半句实情说出,否则定斩不饶!”
几人不知道太子他们究竟要干什么,但现在还是照做保住小命最重要。
当晚,李治已经去休息了,只剩两位托孤大臣私下密谈。
“太子得先出发返回长安,再安排另一路人马护送陛下遗体,跟在太子队伍后面走。”褚遂良提议。
“确实得如此。”长孙无忌附和,“但,由谁来护送太子?如今太子千金之躯,出不得任何意外!”
两人默契排除陈望,选中同在翠微宫的程咬金。
“由他统率飞骑精锐,再加上几个可靠的老将,让他们贴身保护好殿下。”无忌先开口道,“陛下遗体,还是安置在平日的御马车驾里,整套阵仗都要和出行时一模一样。”
这样做外人只会知道皇帝一路养着病回的京城,没有其他异样,排除了最怕的有人半路截杀,或提前把死讯公开引起动荡。
计划已定,立刻秘密召见程咬金。
偏殿内。
“你们这是做什么?”程咬金疑惑不解,“陛下呢?”
长孙无忌拍了拍他的肩膀,“卢国公,你先镇定。陛下,已于傍晚大行。”
“什么!”
他果然如长孙无忌料想那般举动,嘴立马被捂上。
“镇定、镇定!”他压低声音,“陛下遗嘱,太子于柩前即位,但现在死讯不宜公开!”
程咬金:“为什么?”
“内有勋贵、宗室藩王,外有突厥、高丽,一旦现在将消息公布,内乱外祸必将掀然而起!”褚遂良解释道,“但遗体随着时间流淌,便会发臭,瞒不住的。所以才需要程公你的帮助,这也是陛下和太子的意思。”
“……”程咬金叹了口气,“我怎么帮?”
“将军率皇帝贴身的精锐禁军护送太子,先行赶回长安,到了那里才算安全。”长孙无忌松开手,“飞骑人数不多,还需调动六府的府兵随同护送。”
府就是折冲府,兵农合一,平时务农,轮番到长安宿卫。翠微宫距离长安五十余里,一路上要经过山道、驿站,长孙无忌的意思是就近关中挑选六个折冲府,抽调甲士用来镇住场面。
隔天,五月二十七日,四千甲士先后赶到,两路队伍按照预先方案有序出发。
五月二十八日,李治在严密护卫下,率先进入长安。
队伍抵达之后,御马载着李世民遗体随后入城,停在两仪殿。
长孙无忌立刻以陛下名义,下敕提拔东宫属官,把中枢的要害位置迅速换成太子的自己人,先拿住朝堂控制权。
于志宁升任侍中、张行成兼侍中、高季辅兼中书令。
同一时间,李治经过短暂休息恢复了理事能力,当即下令赦免陈望,并授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参知政事。
另外发一道以新君名义的驿敕,快马送去叠州,同样是赦免李积,征召回京,许诺待大礼已定,授尚书左仆射。
长孙无忌一时懵了,原本计划是他独掌托孤大权,中枢全安排由他可控的东宫旧僚。结果李治借着先帝遗意放出陈望入局,又急召李积回朝做仆射。
“殿下,陈望只是一介武人,怕是难当此重任。还有李积,陛下的意思是待您即位后,再起复他。”
“陈望的本事不止于此,只是没有一展抱负的机会,舅舅何需多虑?”李治态度坚定,“孤传的敕,是让李积先回京,再授仆射之职。叠州距长安甚远,待孤即位后他才能赶到。”
长孙无忌看懂了制衡,却没法公开反对,赦免陈望、起复李积本身就是李世民的意思,若是阻拦就等同于违背先帝遗愿。
为什么他会直接公开质疑李治呢?
黄门侍郎正四品上的品级,本身也是门下省的副长官。
门下省是封驳审核的关口,下达的诏书、敕令都要经过门下省审核才能下发,恰好是卡住长孙无忌权力的关键位置。
再加上同中书门下参知政事,陈望就能和中书、门下的长官一起参与、知晓、商议朝政。
侍中是名义上的门下省长官,有实权,长孙无忌不会轻易同意给的。但同中书门下参知政事,虽名头不是侍中,实质却也是宰相。
有了这两个官位,陈望便能言正名顺盯着长孙无忌。
在长孙无忌看来,李治还太年轻,性子太软不够强硬,根本压不住局面。
现在外面有对昔日争储有旧怨的诸王、勋贵盘根错节、边关还有外敌。如果朝堂上各方势力各说各话,很容易再起动乱。
加上他本身是关陇勋贵的核心,和他亲近的,大多都是一起跟着李世民打天下的老人,他信任这些人,觉得这些人可靠。而陌生、不受他掌控的陈望、李积,在他眼里变数太大了,谁知道这些人未来会站哪边?
他自以为是托孤的舅舅、先帝托付的人,他不是真的想着要掌权,而是觉得太子镇不住场面,自己得替他把烂摊子解决。这是他的责任,不是野心、反心。
没有谋反的心思,但下意识排斥脱离他掌控的力量,这对于即将即位的李治来说,所有大事都得经过舅舅、由他安排人事,时间久了,别人是听皇帝的,还是他长孙无忌的?皇权岂不被彻底架空?
“莫非舅舅不同意我的想法?”李治冷冷地问。
“不敢。”长孙无忌拱手,“既是殿下为大局所想,臣无异议。”
他的内心生出几声自嘲:原来都是自作多情…我一心拥护他上位,结果真到现在反倒开始忌惮我。先帝看样子也是早就做好了制衡我的准备,才留下了陈望、李积入局。
两人都没有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想事的角度,又有多少人能做到设身处地、站在别人角度看待事情呢?
此时此刻,太子人在京师、朝堂处理妥当。
五月二十九日,两仪殿被封锁。
尚衣局、内侍、御医一起给大行皇帝换上敛服,整理遗容,移入皇帝专用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