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姝站在她面前,两只眼睛黑亮黑亮的,盯着她看了两息。
然后灵姝伸出手,拉起安陵容的右手。
安陵容的手冰凉,指头僵硬,像一截冻透的树枝。灵姝把那只手拉到自己脸边,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丹田里的绛珠本源动了。
暖流从丹田涌出来,顺着经脉流到掌心,从掌心渗进安陵容的指尖。那股暖意不急不躁,像春天的溪水从冰面底下淌过去,一点一点把冰融开。
安陵容的手指在灵姝脸颊上颤了一下。
凉意在退,暖意在涨。指尖的温度从冰冷变成微温,从微温变成正常的体温。
安陵容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两行水从眼角滑到下巴,滴在地砖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小圆点。
灵姝仰着脸看她,小手按着她的手背,没有松。
年世兰坐在炕上,看着女儿的举动。
她的拳头松开了。
“起来吧。”
安陵容的身子僵了一息。
“看在和慧的份上,既往不咎。”年世兰的声音硬邦邦的,可语速比方才慢了半拍,“但你若敢有下一次。”
她没说完。
安陵容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咚三声,声响闷得人心疼。
颂芝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安陵容的膝盖跪麻了,站不稳,晃了两下才扶住炕沿。灵姝还拉着她的手,小手指攥着她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安陵容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眼泪又涌了一层。
她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脸,把青瓷罐推到炕几上。
“这是这个月的安眠香,合欢花多加了半勺,公主闻着睡得沉。”
年世兰嗯了一声,没多说。
安陵容行了礼,退出暖阁。
延禧宫的院门关上之后,宝鹊迎上来,看见安陵容的脸,吓了一跳。
“小主,您的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安陵容没答她。
她径直走到内室,蹲在柜子前,把最底层的衣裳一件件搬出来,搬到柜底露出一只乌木匣子。
匣子不大,巴掌见方,盖面雕着缠枝纹,做工精细。打开盖子,里头铺着一层油纸,油纸上搁着三块沉香料。
琼州沉香,上等货色。
皇后给的。
说是赏她调香用的好料,让她“用心办事”。
安陵容把匣子端起来,走到床脚。
床底下塞着一只夜壶,白瓷的,壶口豁了一块。
她把匣子里的沉香料一块一块拣出来,丢进夜壶里。三块沉香料落在壶底,发出三声闷响。
安陵容把空匣子合上,塞回柜底,把衣裳一件件码回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面上的灰,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七八个小瓷碟,碟口朝上,里头的香料粉末颜色深浅不一。她拿起铜勺,从合欢花碟里舀了一勺,倒进铜钵。
宝鹊站在门口,看着她。
“小主,您这是在调什么?”
安陵容的铜勺在钵壁上刮了两下,粉末和底料混在一处,散出一股清淡的甜味。
“夏天热,公主容易出汗睡不安稳。薄荷太凉,小孩子受不住,得配上茉莉和金银花,去暑气但不伤脾胃。”
她拈起一撮金银花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摇头,换了一碟。
宝鹊看着她的侧脸。
眼睛还是肿的,鼻头红红的,可手上的动作稳得很,铜勺在碟子和铜钵之间来回,一勺都没洒。
“公主两岁了,鼻子灵了,香味不能太浓。”安陵容自言自语,把铜勺搁下,换了一把更小的银匙,“再加半匙白檀,压住金银花的苦底。”
窗外的日头西斜,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桌面的瓷碟上,粉末的颜色在光里分出了层次。
安陵容低着头调香,嘴角弯了一点。
弯得很小,小到宝鹊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