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宜也伸手戳了一下。
草芽没动。
温宜愣了,扭头看灵姝,嘴巴瘪了。灵姝拉着温宜的手,把她的手指按在草芽旁边的砖缝上,自己的手指覆在温宜手指上头,两只小手叠在一起,往砖缝里按了一下。
砖缝里拱出了第二根草芽。
温宜这回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差点摔倒,灵姝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两个孩子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笑成一团。
年世兰站在花圃边,看着两个丫头闹腾。
她的嘴角弯着,眼底的红肿还没全消,可那股子死气沉沉的劲儿散了。
到了午后,院子里的变化更明显了。
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七八簇新芽,黄叶还挂着,可新叶已经在旧叶底下钻出来了,一丛一丛的,像绿色的火苗。窗台上那盆建兰,黄了的叶子没有变回绿,但两片新叶从根部抽了出来,直挺挺的,叶尖上挂着一滴水珠。
月季花圃里,三株月季重新鼓了花苞。花苞还是青的,硬邦邦的,可形状饱满,不是那种干缩的死相。
颂芝蹲在建兰盆边数新叶,数了两遍,确认是两片,跑进暖阁跟年世兰汇报。
年世兰正坐在炕上给灵姝缝小褂子。那件小褂子缝了快半个月了,她的针脚歪歪扭扭,线头冒出来好几根,可她不许颂芝帮忙,非要自己缝。
“两片新叶。”
年世兰头也没抬,针扎进布面又拔出来,线从布底下穿过去,拖出长长一截。
“嗯。”
颂芝站在炕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年世兰拿牙齿咬断线头,把小褂子展开看了看,袖口短了一截,她皱了皱眉,拆了重缝。
灵姝和温宜在炕另一头玩。温宜抱着那只布老虎,灵姝抱着那块虎纹玉佩。两个孩子头碰头地趴在炕面上,灵姝拿玉佩敲温宜的布老虎,温宜拿布老虎拍灵姝的脑袋,拍得灵姝头发都乱了。
年世兰抬头看了一眼,嘴里骂了句“轻点儿”,又低头缝褂子。
黛玉趴在炕上,任由温宜拿布老虎拍她的脑袋。她没躲,也没恼,就趴着,下巴搁在炕面上,眼睛望着窗外的方向。
窗外的日光比前几天亮了。
不是天气的缘故,是院子里的绿多了。绿意从花圃蔓延到廊下,从廊下蔓延到墙根,连墙根缝里的苔藓都泛出了新绿。
黛玉想,前世潇湘馆的竹子也是这么长的。春天一到,笋尖从泥里拱出来,一夜之间蹿出半尺高,满院子都是竹叶的清香。
她闭上眼,丹田里的绛珠本源稳稳地沉在底处,像一池春水,不翻不涌,只是暖着。
碎玉轩的杏花是傍晚开的。
槿汐端着晚膳进内室时,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片花瓣。
粉白色的花瓣,新鲜的,带着水气,落在门槛内侧。
她抬头往窗外看。
那棵杏花树,光秃秃了快十天的枝条上,开了一朵花。
只有一朵,开在最低的那根枝条上,五片花瓣舒展着,颜色粉得像婴儿的脸颊,花蕊嫩黄,在暮色里亮得扎眼。
槿汐把膳盘搁在桌上,走到窗边站了许久。
甄嬛从内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没看完的书。她走到窗边,顺着槿汐的目光看出去。
杏花开了。
甄嬛的手指攥了攥书脊,松开。
她看了那朵花很久。暮色从西边压过来,把花瓣的粉白染成了淡金色,花蕊的嫩黄也暗了,可那朵花开得稳稳当当,一片花瓣都没掉。
甄嬛转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册子。
《千家诗》。
封面上还有灵姝啃过的牙印,浅浅的,两排小米粒似的齿痕。
甄嬛翻开第一页,手指摩挲着纸面上的褶皱。
“好了。”
槿汐转过头。
甄嬛把《千家诗》合上,搁在桌角,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掉,又夹了一口。
“她好了。”
槿汐没问“谁好了”。
甄嬛吃完半碗饭,把筷子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拿起那本《千家诗》,翻到第三页,折了个角。
“明天去翊坤宫,这首该念给她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