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觉得呢?”
五个字砸在皇后头顶。
茶碗里的水面晃了一下。
皇后的手稳住了,把茶碗搁回小几上,碗盖和碗口咬合得严丝合缝,一声不响。她站起身,朝太后福了一福,动作从容,挑不出半点慌张。
“臣妾愚钝,此事关乎两位公主与两宫情分,臣妾不敢妄言,全凭太后定夺。”
太后看着她。
那一眼不长,从皇后的眉心扫到下巴,像在量一匹绸子的经纬,不紧不慢。
皇后维持着那个福礼的姿势,腰弯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后背的衣料贴在脊梁上,汗把里衣浸透了一层,可面上一丝不露。
太后收回目光。
“坐下吧。”
皇后直起腰,落座。手搁回膝头,五根手指交叠在一处,力道比方才大了几分。
殿里没有人敢出声。曹琴默跪在金砖上,膝盖已经麻了,额头贴着地面,看不见太后的表情,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在耳膜上。
太后重新端起茶碗,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抿了一口。
茶碗放下。
“曹常在。”
“奴妾在。”曹琴默的声音沙了一截。
“抬起头来。”
曹琴默直起上身,两手撑在膝头。她的脸灰扑扑的,嘴唇的血色褪了大半,可一双眼睛还亮着,直直地望向太后。
太后看着她。
“你说的话,哀家都听见了。做母亲想孩子,这份心,哀家不会拦。”
曹琴默的肩膀动了一下。
“但是。”
太后的目光从曹琴默脸上移开,落到殿中央那两个抱在一起的孩子身上。灵姝的小手还攥着温宜的袖子,温宜把脸埋在灵姝脖颈边上,小声哼唧着,像只找窝的猫崽子。
“你自己看。”太后抬了抬下巴,朝两个孩子的方向点了点,“温宜在翊坤宫住了快一年,和灵姝朝夕相处。你看看她现在抓着灵姝的那股劲儿,你硬把她拆开,她能不闹?”
曹琴默的嘴唇张了张。
“太后,孩子年幼,分开几日便会忘的。”
太后的茶碗搁在小几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
殿里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声脆响里的分量。齐妃把攥成团的帕子塞进袖口,缩了缩脖子。甄嬛的手指在膝头收紧,眉庄的呼吸放轻了三分。
太后没有接曹琴默的话,而是转向竹息姑姑。
“竹息,你去把温宜从灵姝身边抱开。”
竹息姑姑愣了一息,躬身走到两个孩子跟前。她弯下腰,手伸到温宜腋下,轻轻往外提。
温宜的腿蹬了起来。
两条小短腿蹬在竹息姑姑的胳膊上,小脸从灵姝肩窝里抬起来,眉毛皱成一团,嘴巴咧开,嗷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又尖又响,一下子灌满了整个正殿。
灵姝被温宜蹬了一下,踉跄退了半步,可两只手死死攥着温宜的袖子不松。她仰着小脸看竹息姑姑,眼眶红了一圈,嘴巴抿着,倔强得很。
竹息姑姑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太后。
太后朝她摆了摆手。
竹息姑姑松开温宜,退回太后身侧。
温宜哭声渐弱,重新把脸埋回灵姝肩窝,两只小手攥着灵姝的小褂子,攥出一把褶皱。灵姝用一只手拍了拍温宜的后背,拍得没什么章法,一下重一下轻,可温宜的抽泣声慢慢小了。
年世兰看着这一幕,喉咙里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半寸。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只是背脊比方才又直了一分。
太后重新看向曹琴默。
“你方才说,分开几日便会忘。”
曹琴默低下头。
“哀家让竹息抱了一下,你也看见了。”太后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压,像铁秤砣搁在天平上,稳稳当当,“温宜不肯离开灵姝。灵姝也不肯松手。两个孩子的感情,不是你一句‘几日便忘’就能抹掉的。”
曹琴默的手指扣在金砖缝里,指腹抠着砖缝的泥。
“哀家的意思是。”太后把茶碗推到小几边上,身子往罗汉床的靠背上靠了靠,“温宜暂且留在翊坤宫。待灵姝年满三岁,两个孩子大些了,再议此事。”
曹琴默的肩膀塌了下来。
就那么一下,像支撑着整个人的那根骨头被抽走了。她的额头重新磕在金砖上。
“奴妾谢太后恩典。”
声音闷在地面上,旁人听不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甄嬛坐在椅子上,目光从曹琴默身上移到灵姝身上。一岁半的小丫头抱着温宜站在殿中央,两只脚踩在金砖上,棉鞋底的毡子把她垫高了一点,可她的个头还不到大人的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