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在翊坤宫拐角站了多久,她自己也说不清。
宫道上人来人往,有太监端着食盒快步走过,也有宫女捧着衣料低头赶路。没人留意墙根下那个穿旧青色宫装的女人。
她手里握着一只巴掌大的香囊。
月白色绸面,内缝薄棉,里头填着她亲手调的安神香料。沉香打底,佐以薄荷和甘松,再添少许乳香定味。配方改了四回,每回取出来闻,总觉得哪里不对,便拆开重填,再重新缝好。
绸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她的绣工比甄嬛好些,却比眉庄差得远。那朵兰花绣得拘谨,花瓣收得太紧,像生怕占去多余的位置。
贴身宫女宝鹃跟在后头,小声催促。
“小主,您都到门口了,进去坐坐吧。”
安陵容摇了摇头。
她方才远远看见眉庄从翊坤宫出来,步子从容,面上带着浅浅笑意。采月跟在后头,手里还端着一碟东西,像是贵妃娘娘赏的点心。
眉庄出身济州都督府,汉军旗,世家嫡女。她去翊坤宫送礼,贵妃让她坐,让她喝茶,还夸她手艺好。
甄嬛更不用说了。大理寺少卿之女,才情出众。上回去翊坤宫,公主主动朝她伸手。这事传遍了半个后宫,都说莞贵人有缘,说公主慧眼识人。
她呢?
安陵容低头看着手里的香囊。
她爹是七品县令。她住的屋子偏,位份低,连月例银子也是最末等。
送去翊坤宫的礼,端妃送了衣裳,眉庄送了虎头鞋,甄嬛送了平安扣。哪一件拿出来都体面。
她只有一只香囊。
绸面是从自己衣裳上裁下来的,手边没有多余的好料子。
“走吧。”
安陵容转身。
宝鹃怔了怔。
“小主?”
“本宫出身低微,去了只会让贵妃娘娘不快。”安陵容把香囊递过去,指尖发凉,“你替我送进去,就说安答应给公主贺喜,不值什么,讨个吉利。”
宝鹃接过香囊,犹豫着看她。
安陵容已经走了。
她沿着宫墙根走,脚步从容。转过拐角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翊坤宫的飞檐在日光下亮得刺目,大门敞着,里头传出隐约的说笑声。
热闹是别人的。
安陵容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往前。
翊坤宫里,颂芝从门口小太监手里接过香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拿到年世兰跟前。
“主子,安答应让人送了个香囊来,说是给公主的。”
年世兰正拿帕子给灵姝擦口水,头也没抬。
“安陵容?她没来?”
“人没来,让宫女送的。”
年世兰哼了一声。
“没胆子见本宫,倒有心思送东西。”
她接过香囊,凑到鼻下闻了闻。
香气雅致,不冲不腻。停了一会儿,才散出幽幽回味,清爽怡人,闻着很舒服。
年世兰眉头松开几分。
“这香调得不错。”
她把香囊搁到灵姝枕边。
灵姝本来在打盹。香囊放近后,气息飘进鼻腔。
她的绛珠本源轻轻一颤。
那香气和别的不同。沉香里混着薄荷,配比精妙,层次分明,像被一双细致的手反复调校过。可香气底下,还裹着另一层味道。
涩的,冷的,像冬天的井水,从深处涌上来。
缝香囊的人手上带着这种气息,渗在绸面里,藏在针脚间。
黛玉的心沉了下去。
这种味道她太熟了。前世在贾府,每回受了委屈不好发作,便把自己关在潇湘馆里,对着竹影发呆。紫鹃端来的茶放凉了也不喝,只一个人坐着,坐到天黑。
那时她浑身上下,大约也是这个味道。
自卑,隐忍,还有一点不甘。
灵姝转过脑袋,朝殿门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