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那幅小尺幅的桃叶绣品,比预想的快了两天收针。三片嫩绿色的叶子在巴掌大的白绢面上从右上角斜垂下来,叶片的方向和间距跟她窗外那棵桃树苗顶端的实际姿态一致。她收针之后把它叠好搁在窗台上,没有装框也没有入套,就搁在那儿,像顺手放了一枚夏天提前寄到的草绿色信封。
丫蛋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了那幅叠好的小绢面,把它展开来看了看,又跟窗台上那根正在展开卷叶的野蔷薇藤对比了一下叶片的形状。娘,你绣的桃叶跟这棵树的叶形一样。
因为参考的就是它。
翠兰在春分之前画了新的大幅春景线稿。这一次她没有把桃枝铺满绢面,只在绢面右下角画了一棵小树苗——跟院子里那棵桃树苗同一株的轮廓,枝梢上点了稀疏的叶芽,还没有花。整幅画面比去年的大春景留白多了将近一半,像是春天才刚刚开始铺色,大部分区域还空着等季节走上去。
李铁柱每天早上巡山前都会在院子里那棵桃树苗前面站一会儿。树苗顶端的芽已经陆续展开了,从最初的几片嫩叶到现在的十几片,树冠在春分前的晨光里形成了一层稀疏的、正在逐渐增厚的浅绿色。灰兔子蹲在树根旁边的干草垫子上,背部换毛的过程已经进入了后半段,旧毛褪去了大半,新长出来的短灰绒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均匀的光泽。
赵爷在春分前两天来了一趟,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迅速换叶的桃树苗,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李铁柱。你媳妇新起的那幅春景,我昨儿路过窗台瞥了一眼,留白比我预想的还多。
她说今年春天多留一些空,让绢上的时间走得慢一点。
赵爷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拄着拐杖又看了几眼那棵桃树苗,然后转身沿着村道走了。他走了之后灰兔子蹲在门槛内侧朝那个方向转着耳朵,过了一小会儿才转回来。
第二天早上,翠兰把那幅桃叶小绣品拿到了院墙根,用一根细麻绳挂在了铁丝网架上,紧挨着那丛正在往上攀的野蔷薇藤。巴掌大的白绢面上三片嫩绿色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摆动,跟旁边刚展开的野蔷薇新叶并排挂着,分不清哪片是先长出来的、哪片是先绣出来的。丫蛋上学前蹲在铁丝网架前面看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娘,你绣的叶子挂在院子里,就像也在长。
挂在这里让它们一起长。
春分那天的傍晚,翠兰在刚起头的新春景线稿旁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动针,先把那棵小树苗的铅笔轮廓重新描了一遍。她描完之后搁下铅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下。天光正在变长,春分之后每一天的暮色都比前一天更晚到达,院墙根那丛野蔷薇藤的新卷须已经攀到了铁丝网架的顶部,正在朝下一道横梁的方向伸着。桃树苗的树冠在暮色里比三天前又密了一层,浅绿色的叶层之间开始冒出了新的细小叶尖。
李铁柱把去年冬天的最后几根干柴收进了灶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跟翠兰并排站着看暮色正在变缓的过程。院门框上那把去年夏天赵爷给的新艾草还挂着,叶子虽然干了但形状还在,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铁柱,翠兰看着院子里正在暗下来的轮廓开口,今年春天我想绣比去年更多的小件。大屏风留给明年做,今年把院子里的小东西都绣一遍——一棵树苗的侧影、墙根的一丛新草、铁丝网架上正在爬的卷须。
那你的案板上全年都会有事做了。
翠兰没有再接话。她在暮色里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回屋把偏房的灯点上了。窗台上的空位在煤油灯光里亮了一小片,还没有放任何东西,但窗口的光线已经在那个空位上停留了一整个春天,像是正在等着某个形状的轮廓最终落在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