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装箱聚居区比外面看起来更有烟火气。

江堤上被居民们用各种废弃材料搭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商业街——几张用门板拼成的摊位上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旧衣服，有泡面，有充电宝和手电筒，有自己编的竹筐和草鞋，还有几本被翻烂了的旧书和杂志。

一个卖鱼干的老头蹲在摊位后面打盹，鱼干是江里捞的，用盐腌了晒干，虽然品相不好看，但在压缩饼干当饭吃的末日里算得上是山珍海味了。

几个小孩赤脚在集装箱之间的空地上追跑打闹，一个穿着褪色花衬衫的年轻女人坐在门口的一把破藤椅上，正在用一把钝了刃的剪刀给一个小孩剪头发。

碎发落在她脚边，被江风吹散，飘到了石板路的缝隙里。

很难想象这就在虫子巢穴的几公里之外。

人类就是这样奇怪的物种——在导弹和怪物的威胁之下，依然能给小孩剪头发，依然会腌鱼干，依然会在傍晚时分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

陆沉在商业街尽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武器修理摊。

摊位是一辆被拆了轮胎的面包车改成的，车厢里挂满了各种工具和零件，车外支着一把遮阳伞，伞下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不是大人。

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女孩，穿着一件对她来说明显太大的军绿色工装外套，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两只细瘦的手腕。

女孩留着一头剪得参差不齐的短发，刘海用一枚生锈的发卡别在头顶，露出光洁但沾着几道机油印的额头。

她面前的工作台上放着一支正在修理中的突击步枪，枪机已经被拆成了几十个零件，整整齐齐地按照大小排列在一条发黄的毛巾上。

她的手指非常细，指节却有一层和年龄完全不符的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油污。

她正用一把袖珍锉刀打磨一个零件上的毛刺，动作又快又稳，和旁边摊位上那个打盹的鱼干老头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到有人走过来，女孩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在陆沉三人身上扫了一遍。

她的目光在陆沉腰间的直刀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磨手里的零件，头也不抬地说：“修枪还是磨刀？”

“磨刀。”陆沉拔出直刀放在工作台上。

女孩放下锉刀，拿起直刀对着光看了一眼，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

金属的颤音很清脆，但她听完之后摇了摇头。

“钢口还行，正品老军工的料子，但开刃角度不对——你这把刀是末日前开的刃，角度是切菜用的，不是砍骨头用的。砍过虫子吧？刀锋上还有残留的甲壳碎屑，绿色的那种，你砍的是侵蚀体的节肢。

侵蚀体节肢的甲壳里含有二氧化硅晶体，硬度比钢高，所以你的刀刃上已经有了几个肉眼看不见的缺口。”

她把刀放到一台用废旧显微镜改成的放大镜下，调整焦距让陆沉自己看。

果然，刀刃上确实有极细的缺口，分布得很均匀，像是被用极细的锉刀磨过一样。

“能修吗？”

“能。重新开刃，加厚刃角，多费一些时间。”女孩说着，忽然看着他，“但我不收压缩饼干。”

“那你收什么？”

“情报。”女孩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盖子，里面不是食物，而是一叠用细铁丝捆好的纸条，每一张纸条上都写着字。

“我叫小七，青石基地的军械师，兼职情报贩子。来我这里修武器的天行者很多，他们出去打虫子，回来修武器，修的时候会跟我说外面的事——哪里的虫子变多了，哪种怪物变异了，哪条路被堵了，哪个基地的负责人克扣物资。我都记下来。

这里每张纸条上都有一条情报，有的是我验证过的，有的是还没验证的传闻。你告诉我一条我不知道的有用情报，我免费帮你开刃。你给我的情报被验证了的话，下次来再免费做一次保养。”

陆沉看着这个叫小七的女孩，忽然觉得她比很多成年人更适合在末日中生存。

她没有源力，但她有两样更值钱的东西——技术和信息。

在这个世界，信息有时候比子弹更值钱，而她在其他人还在为食物发愁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你多大了？”苏晚好奇地问。

“十四。”小七平淡地说，“跟年龄没关系，跟能不能活下去有关系。你们要是不想用情报换，也可以用子弹，九毫米手枪弹五发开一次刃，步枪弹三发。但我建议你们用情报换，因为我的子弹够多了，情报永远不够。”

陆沉想了想，从背包里拿出苏晚的笔记本，翻到渊化植物的那一页，简要地向小七描述了他们在白河镇发现的几种新植物——暗紫色毒苔、伞状消化菌、带刺爬藤、清润草、灰脉草。

小七听得很认真，手上打磨的动作都停了，从头到尾没有插嘴，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等陆沉说完，她翻出一个新的饼干盒，从里面拿出一张空白的纸，用铅笔头飞快地把刚才听到的内容全部记了下来，字迹虽然稚嫩但排列非常整齐，每一个物种都单独列了一行，后面标注了特征和注意事项。

“这个情报很好。之前也有天行者跟我说过类似的事——怪物尸体周围会长出奇怪的植物，但没有人像你们这样系统地记录过。清润草和灰脉草之前没听说过，这对我很有用。”

她收起纸条，重新拿起直刀。

“你的刀我免费开刃，开到最适合砍虫子的角度。明天一早来取。”

“你能跟我说多一些关于外面的消息吗？”陆沉问。

小七重新低下头，拿起锉刀继续打磨零件，但嘴上没停。

“你想知道什么？”

“北庭大学方向。那条路上的情况。”

小七的手停了一下。

她放下锉刀，从饼干盒里翻出一张纸条展开。

纸条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字。

“北庭方向，巨型甲虫过境，至少三只，往西北方向移动。遇此虫不可战，只能躲。情报来源：前天回来的猎人小队，三人去一人回。”

陆沉接过纸条看了一遍，皱起了眉头。

巨型甲虫——按照宋知远的分类，那应该是乙级毁灭体。

三只同时出现，而且是一起移动，这意味着渊界生物的合群行为正在升级。

之前它们是分散作战的，现在开始协同行动了，就像小七刚才说的——合巢。

“还有一个消息，是今早从北庭方向用无线电传过来的，基地管理处还没有正式公告，但我用自己组装的电台截获了。”

小七从饼干盒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条，压低了声音。

“北庭大学那边正在集结幸存者，不是自发性的集结，是联合指挥部的命令。联合指挥部要在那边建立一个大型战略据点，代号‘天枢’，具体目的不明。

但无线电里提到了一件事——他们从北庭大学考古实验室里运走了一个东西，用三辆装甲车护送，全程由一支天罚精锐小队押运，领队的是一个女人，短发，三阶以上的实力。”

女人，短发，三阶以上。

陆沉立刻想到了那个在废墟上单手捏死猎杀体的天罚女队长。

“那个女人叫什么？”

“无线电里没提名字，只提到了代号，‘蓝隼’。”

陆沉沉默了一瞬。

不是林若寒——林若寒是那个天罚女队长的真名，他后来在安置点的公告栏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