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妹妹。”她站起身,对徐葵深深一福。
徐葵也站起来:“不必。这是交易。”
柳三娘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妩媚。她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锦囊,递给徐葵:“这个,算是我额外送给妹妹的。”
徐葵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信”字。
“这是‘风信子’的联络牌。”柳三娘说,“妹妹以后若有急事需要传信,可以到城西‘悦来客栈’,找掌柜出示此牌。他会安排最快的信鸽,将消息送到我手上。”
徐葵将铜牌收好:“多谢。”
柳三娘走到屏风边,又回头看了徐葵一眼。
“妹妹,”她似笑非笑地说,“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你。”
“请讲。”
“小心那位钱尚书。”柳三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吃相难看的人,急了可是会咬人的。我的人查到,他最近和江南盐商来往密切,收的礼可不止那十二箱。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高相爷那边,似乎对‘竞拍’的主意……很感兴趣呢。我的人看到他府上的师爷,这几天频繁出入户部,找的都是钱尚书的心腹。”
徐葵心中一凛。
高显对竞拍感兴趣?
他不是应该反对任何改革吗?还是说……他看到了其中的利益,想要分一杯羹?
“我知道了。”徐葵说,“多谢三娘提醒。”
柳三娘笑了笑,掀开屏风走了出去。
徐葵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她走到窗边,掀开竹帘一角,向下望去。街市上人来人往,柳三娘的身影很快汇入人群,消失不见。
徐葵放下竹帘,回到茶桌前坐下。
茶已经凉了,她端起茶杯,将剩下的冷茶一饮而尽。茶味苦涩,但回味甘甜。
她将两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高显接触江南商人。
钱益收受重礼。
柳三娘要调阅二十年前的案卷。
还有高显对竞拍感兴趣……
这些线索在脑海中交织,像一张逐渐清晰的网。
徐葵将纸条收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她掀开屏风走出雅座,茶博士立刻迎上来。
“客官要走了?”
“嗯。”徐葵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茶钱。”
“客官慢走。”
徐葵下了楼,走出茶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看到街对面布庄门口,张武和李四还在那里,看似在闲聊,但眼神始终注意着茶楼门口。
她朝他们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向东走去。
两人远远跟上。
街道上依然熙熙攘攘,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刚出锅的油炸果子的油香,街边摊上煮羊杂的膻味,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桂花甜香。
徐葵走得很慢,似乎在欣赏街景,但心里却在飞速思考。
柳三娘的情报很有价值。高显接触江南商人,说明他可能在布局什么。钱益收礼,证实了秦烈的调查方向是对的。而柳三娘要调阅案卷……这背后可能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但最让她警惕的,是柳三娘最后那句话。
高显对竞拍感兴趣。
如果高显也想插手盐铁专卖,那事情就复杂了。钱益是明面上的蛀虫,高显却是隐藏在幕后的巨鳄。一旦这两股势力联手,或者相互利用,新政的推行将面临巨大的阻力。
徐葵走到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老汉,正在用糖浆在石板上作画。糖浆金黄,在石板上流淌,很快勾勒出一只展翅的凤凰。周围围了几个孩子,睁大眼睛看着,不时发出惊叹声。
徐葵看着那只糖凤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美丽而脆弱。
就像这个王朝,表面繁华,内里却已腐朽不堪。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车马更多,行人拥挤。徐葵正要穿过街道,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西边传来。
“闪开!闪开!”
骑马的是一名穿着禁军服饰的军官,马速很快,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行人纷纷避让,有个挑着担子的老汉躲闪不及,担子被马撞翻,筐里的梨子滚了一地。
军官看都没看,继续策马疾驰,转眼消失在街角。
徐葵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滚动的梨子,还有那老汉蹲在地上,一个个捡拾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钱益昨晚说的话:“这世道,谁不是为自己打算?”
是啊,这世道。
高显为自己打算,钱益为自己打算,柳三娘为自己打算,就连那个横冲直撞的禁军军官,也是在为自己打算。
那她呢?
她为自己打算什么?
徐葵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层层叠叠的宫殿屋顶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那是权力的象征,也是牢笼的所在。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脚步很稳。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人人都为自己打算的世道里,她必须为更多的人打算。
为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为那些被贪官污吏压榨的平民,为这个濒临崩溃的王朝,也为……那个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年轻皇帝。
她穿过街道,走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阳光被院墙挡住,巷子里显得阴凉而安静。
徐葵走到巷子中间,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向巷口。
张武和李四站在巷口,没有跟进来,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徐葵对他们点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门上挂着锁。她掏出钥匙——这是冯保给她的,通往皇宫侧门的一条隐秘路径。
她打开锁,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旁是宫墙,头顶是一线天。通道里很暗,只有从墙缝里透进来的几缕阳光。
徐葵关上门,上了锁。
然后,她沿着通道向前走去。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泥土的气息。
她走了约莫一刻钟,通道尽头又是一扇门。她推开这扇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皇宫的yhy一角,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秋日的菊花正开得灿烂。几个宫女正在修剪花枝,看到徐葵从假山后走出来,都愣了一下,但很快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徐葵整理了一下衣裙,沿着花园小径向紫宸殿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秋风吹过,带来菊花的清香,还有远处宫殿里传来的钟声。
徐葵走得很慢,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会面。
柳三娘的情报,柳三娘的要求,柳三娘的提醒……
这些信息像碎片一样,在她脑海中旋转、组合,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走到紫宸殿侧门,守门的侍卫认得她,躬身行礼:“徐女官。”
徐葵点点头,走了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她走到值房门口,推门而入。
书案上,那份“竞拍细则草案”还摊在那里,旁边的“建议书”也还在。
徐葵走到书案后坐下,将袖中的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笔,在草案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高显接触江南商贾,意图不明。钱益收受重礼,证据确凿。柳三娘要求调阅永昌十七年柳文清案卷,三日后交付。”
写完,她放下笔,将纸条和草案一起收进抽屉,上了锁。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徐葵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影子一点点移动,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值房里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直到门外传来冯保的声音:“徐女官,晚膳送来了。”
徐葵这才站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冯保端着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是一碗米饭,两碟小菜,还有一碗汤。他看到徐葵,压低声音说:“秦将军那边有消息了,说已经查到一些线索,明日会亲自来报。”
徐葵点点头:“知道了。”
她接过托盘,关上门。
将托盘放在书案上,她端起碗,开始吃饭。饭菜很简单,但热气腾腾。她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完饭后,她将碗筷收拾好,放在门外。
然后,她回到书案前,点起油灯。
灯光照亮了值房,也照亮了她平静而坚定的脸。
她从抽屉里取出纸笔,开始写信。
是给秦烈的回信,告诉他柳三娘提供的情报,以及她接下来的安排。
写完后,她将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然后,她吹灭油灯,躺在值房角落的小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还有远处宫殿里隐约的丝竹声。
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柳三娘妩媚的笑脸,钱益圆滑的眼神,高显阴沉的面容,还有赵璟在御座上紧绷的下颌线……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最后定格在一张纸上。
那张纸上,写着一行字:
“永昌十七年,刑部侍郎柳文清贪腐案。”
二十年前的旧案。
柳三娘的父亲。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徐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知道,三天后,当她把案卷副本交给柳三娘时,可能会揭开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
包括她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