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宫廷在秋日的朝阳中苏醒。徐葵站在值房外的走廊上,看着宫人们开始一天的忙碌。远处,冯保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那封密函已经送出去了。她转身回到值房,关上门。书案上,那份“竞拍细则草案”墨迹已干,旁边是钱益留下的“建议书”,像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在晨光中对峙。徐葵拿起草案,手指抚过“举报奖励”那行字。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她眼中坚定的光。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钱益之间,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值房,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徐葵正在整理昨日朝会的记录,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冯保,也不是宫中内侍那种刻意放轻的步子。这脚步声很稳,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
叩门声响起,三下,停顿,又是两下。
徐葵放下笔:“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宫女,穿着普通的青色宫装,低着头,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莲子羹,还有一小碟桂花糕。
“徐女官,尚食局送来的点心。”宫女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徐葵看着她:“放下吧。”
宫女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转身要走时,袖口微微一动。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从袖中滑落,无声地掉在徐葵手边的砚台旁。
宫女没有回头,径直走出值房,关上了门。
徐葵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三息,才伸手拿起。纸很薄,是上好的宣纸,折叠得极为精巧。她小心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申时三刻,城东‘听雨轩’二楼雅座‘竹韵’。三娘恭候。”
字迹用的是簪花小楷,但笔锋转折处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洒脱。
徐葵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在砚台里,和墨汁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痕迹。
她端起那碗莲子羹,用勺子轻轻搅动。莲子煮得软糯,汤色清亮,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柳三娘。
这个江湖情报组织的首领,上次见面时给了她关于高显与藩镇往来的线索,也提出了三个要求作为交换。第一个要求,是徐葵利用“潜龙令”的权限,在必要时帮她做一件事。
现在,她要来兑现第一个承诺了。
徐葵吃完莲子羹,又尝了一块桂花糕。糕体松软,桂花香气浓郁,甜而不腻。她慢慢咀嚼着,心里盘算着。
申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
她起身走到值房角落的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除了几套女官常服,还有一套深蓝色的粗布衣裙,是上次出宫时冯保准备的。她换上这套衣服,将长发简单挽成妇人髻,插上一支普通的木簪。
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人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年轻媳妇,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徐葵从书案抽屉里取出那枚“潜龙令”,握在手中。令牌冰凉,上面的龙纹在掌心留下清晰的触感。她将令牌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遍袖袋里的几枚碎银和铜钱。
然后,她推开值房的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宫人清扫庭院的沙沙声。徐葵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到紫宸殿侧门,守门的侍卫认得她,微微颔首便放行了。
出了宫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徐葵眯了眯眼睛,沿着宫墙外的青石板路向东走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在约定的街角,她看到了两个人。
两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站在一家布庄门口,看似在挑选布料,但眼神始终扫视着四周。其中一个汉子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站姿笔直如松;另一个稍矮些,但眼神锐利如鹰,手指关节粗大,显然是练家子。
徐葵走近时,魁梧汉子转过头,对她微微点头。
“秦将军让小的们来护卫徐姑娘。”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北地口音,“小的叫张武,这是李四。姑娘放心,我们远远跟着,不会打扰姑娘办事。”
徐葵打量了他们一眼,点点头:“有劳了。”
她没有多问。秦烈安排的人,她信得过。
三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十步左右的距离,向城东走去。
城东是京城的商业区,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在秋风中摇曳。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的焦香,药铺里飘出的苦涩药味,绸缎庄里新布的浆水味,还有街边小摊上煮馄饨的骨汤香气。
行人摩肩接踵,车马辚辚。挑着担子的小贩高声叫卖,妇人们牵着孩子讨价还价,书生们摇着折扇在书铺前驻足,偶尔有骑马的家丁疾驰而过,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徐葵走在人群中,感受着这座城市的脉搏。这是大胤的心脏,也是腐朽与生机并存的地方。街边有衣着光鲜的富商,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气派的酒楼,也有摇摇欲坠的破屋。
她穿过两条街,看到了“听雨轩”的招牌。
这是一座两层茶楼,临街而建,门面不算大,但装修雅致。门口挂着竹帘,帘上绣着几竿墨竹。风吹过时,竹帘轻摆,发出细碎的声响。
徐葵掀帘而入。
茶楼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客人在低声交谈。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混合着檀香的味道。柜台后站着个中年掌柜,正在拨弄算盘,见徐葵进来,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茶博士迎上来:“客官几位?楼上还是楼下?”
“楼上,竹韵雅座。”徐葵说。
茶博士眼神微动,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客官这边请。”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徐葵跟着茶博士上了二楼,二楼比一楼更安静,被屏风隔成几个雅座。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挂着一块竹制牌子,上面刻着“竹韵”二字。
茶博士在屏风外停下脚步:“客官请,里面已有贵客等候。”
徐葵点点头,掀开屏风走了进去。
雅座里,柳三娘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罩浅青色半臂,头发梳成堕马髻,斜插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看起来像个富贵人家的少奶奶,完全不像江湖情报组织的首领。
她正坐在窗边的茶桌前,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轻轻吹着杯中的茶沫。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对徐葵嫣然一笑。
“妹妹来了。”柳三娘的声音软糯,带着江南水乡的韵味,“坐。”
徐葵在她对面坐下。
茶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里正冒着热气。旁边还有几碟茶点:松子糖、桂花糕、杏仁酥,摆得整整齐齐。
柳三娘给徐葵斟了一杯茶:“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我特意带来的。妹妹尝尝。”
徐葵端起茶杯,茶汤清亮,呈淡绿色,热气蒸腾上来,带着清新的茶香。她抿了一口,茶味醇厚,回甘悠长。
“好茶。”徐葵放下茶杯。
柳三娘笑了笑,自己也喝了一口茶。她喝茶的姿势很优雅,小指微微翘起,手腕柔若无骨。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嚣声,但被竹帘和屏风隔开,显得遥远而模糊。雅座里很安静,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妹妹这些日子,可是风头正劲啊。”柳三娘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朝会上提出‘竞拍专卖’,震动朝野。连我那不问政事的夫君,都听说了徐女官的大名。”
徐葵看着她:“三娘消息灵通。”
“吃这碗饭的,消息不灵通怎么行。”柳三娘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放在茶桌上,“这是妹妹上次要的东西。”
徐葵没有立刻去拿:“三娘这次约我,不只是为了送东西吧?”
柳三娘笑了,笑声清脆如银铃。
“妹妹聪明。”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这次来,有两件事。第一,是给妹妹送情报;第二,是请妹妹兑现第一个承诺。”
徐葵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什么情报?”
柳三娘从锦囊里取出两张纸条,推到徐葵面前。
徐葵展开第一张。
纸条上写得很简单:“九月十二至十八,高显于相府后园,连续七日接见江南客商六人。客商身份:苏州丝绸商陈氏、杭州茶商周氏、扬州盐商吴氏、江宁织造赵氏、松江布商钱氏、宁波海商孙氏。每次会面约一个时辰,谈话内容不详,但六人离去时,皆携礼盒,盒中疑似银票。”
徐葵盯着纸条上的字,看了很久。
高显在接触江南商人。
而且不是普通的接触,是连续七天,见了六家不同行业的巨贾。丝绸、茶叶、盐、布、海贸……几乎涵盖了江南最赚钱的行业。
他想做什么?
“第二张。”柳三娘轻声提醒。
徐葵展开第二张纸条。
这张更简短:“九月二十,钱益京郊别院‘怡园’,夜半有马车三辆驶入。车上卸下木箱十二口,箱体沉重,需四人抬运。箱中何物不详,但护送之人皆佩d,为首者腰间有江南盐帮令牌。”
钱益收礼。
而且是重礼,需要三辆马车运送,十二口木箱。护送的人还带着d,有盐帮背景。
徐葵将两张纸条叠好,收进袖袋。
“三娘费心了。”她说。
柳三娘摆摆手:“生意而已。这两条情报,算是我送给妹妹的见面礼,不另收费。”
徐葵看着她:“那三娘要的承诺,是什么?”
柳三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想请妹妹,帮我调阅一份卷宗。”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宫廷档案里,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
“什么案子?”
“永昌十七年,刑部侍郎柳文清贪腐案。”柳三娘说这句话时,眼睛盯着茶杯里的茶沫,没有看徐葵,“我想看看当年的案卷副本,特别是证供和判决文书。”
徐葵心中一动。
柳文清。
这个名字她有点印象。在浣衣局时,听老宫女们闲聊提起过。二十年前,刑部侍郎柳文清被查出贪墨赈灾银两,数额巨大,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家人流放三千里。当时这案子震动朝野,因为柳文清素有清名,突然爆出如此巨贪,让人唏嘘。
柳三娘姓柳。
“柳文清是……”徐葵试探地问。
“家父。”柳三娘抬起头,眼神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雅座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喧嚣声似乎更远了,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茶壶里茶水沸腾的咕嘟声。
徐葵看着柳三娘。这个风情万种、手段狠辣的江湖女子,此刻脸上没有了惯常的笑容,眼神里透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期待?
“三娘想翻案?”徐葵问。
柳三娘摇摇头:“翻不了。人死不能复生,家产早已充公,流放的家人……也找不回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只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一生清廉,为何突然成了巨贪?那些所谓的证据,到底是怎么来的?他临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徐葵沉默了片刻。
调阅二十年前的案卷,对普通人来说难如登天。但对拥有“潜龙令”的她来说,并非不可能。潜龙令的权限之一,就是可以查阅除皇室秘档外的所有宫廷档案。
但风险呢?
柳文清案是二十年前的大案,牵扯甚广。当年主审此案的是谁?背后有没有其他势力?如果她贸然调阅案卷,会不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而且,柳三娘要这个,真的只是为了了解真相吗?
“三娘,”徐葵缓缓开口,“我可以帮你调阅案卷。但有两个条件。”
“妹妹请说。”
“第一,案卷我只能给你看副本,不能带走。你看完后,副本必须当场销毁。”
柳三娘点头:“可以。”
“第二,”徐葵盯着她的眼睛,“你要告诉我,你查这个案子,除了想了解真相,还有什么目的?”
柳三娘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妹妹果然谨慎。”她叹了口气,“好吧,我实话实说。我查这个案子,一是为了父亲,二是为了我自己。”
她端起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父亲死后,柳家败落。我从千金小姐沦为罪臣之女,被卖入教坊司。后来侥幸逃出,流落江湖,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今天。”
“但我始终忘不了,父亲被押赴刑场那天,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愧疚,不是悔恨,而是……不甘。他不甘心。”
柳三娘的声音有些颤抖:“所以我要查清楚,当年到底是谁害了他。如果可能,我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徐葵看着她,没有说话。
茶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气。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还有孩童的嬉笑声,但这些声音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雅座里,两个女人相对而坐,一个穿着粗布衣裙,一个穿着绫罗绸缎,但眼神里都有一种相似的东西:坚韧,还有不甘。
“好。”徐葵终于开口,“我答应你。三天后,还是这个时辰,还是这个地方,我把案卷副本带来。”
柳三娘的眼睛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