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的考级季到了。

一进五月，车间里的气氛就一天紧似一天。墙上贴着考级的红头通知，老师傅们凑在钳台边，抽着烟，一个个把图纸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一年里头最要紧的一关。

二级升三级，是钳工生涯第一道天堑：理论、划线、锉配、钻孔攻丝、装配五关连考，还要两千个定额工时打底。全车间卡在这道坎上的老师傅，一只手数不过来——贾东旭卡了两年半，是最出名的一个。

而这一次的考级名单上，赫然出现了两个名字：

贾东旭——二级，工时刚够线。

何雨柱——学徒，进厂八个月，工时补齐（自费加班），申请越级考核。

越级考核？公告栏前炸了锅。

按厂规，特别优异的学徒，经考核组批准，可以越级报考——但近十年，全厂没批过一个。

这回批了。因为何雨柱入厂八个月，手里压着三个：转正考核的二丝六方、技校实习件的教学范件（厂长拍板留作教具）、还有一件让检验科传着看的燕尾镶配件——公差正负一丝，配合间隙塞不进一张卷烟纸。

用检验科老师傅的话说：这不是学徒件，这是比武件。

那件燕尾镶配件，检验科的人拿游标卡尺量了一遍又一遍，越量越沉默。左公右母，合缝如一，推上去严丝合缝，拔下来利落干脆——这手艺，搁在全厂老师傅堆里也是拔尖的。消息传开，连隔壁车间的老师傅都跑来观摩，围着那件活啧啧称奇。

考核组批准那天，易中海正端着缸子在车间门口晒太阳。

他原本没把这份名单当回事——直到看见何雨柱三个字，眼皮才跳了跳。

越级？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足够半个车间听见，我干钳工二十年，就没见过八个月越三级的。他何雨柱炒菜是有些门道，可钳工是铁里的功夫——手上没十年的茧子，公差一丝？做梦！

他放下缸子，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撂下了话：

我把话放这儿——何雨柱要能过三级，我把车间那台老虎钳，吃下去！

满车间哄堂大笑。有学徒捂着嘴乐，有老师傅嘬着牙花子摇头，也有人凑趣喊了一句：易师傅，那老虎钳怕不是烙饼摊子上的糖人，咬得动！这话又惹起一阵笑。

易师傅，话可别撂太狠。有人打圆场。

狠什么？易中海梗着脖子，我这是给厂里把把关！学徒八个月越三级，传出去，全行业的规矩还要不要了？再说了——

他斜眼瞟着闻声出来的贾东旭，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东旭，你说是不是？你卡了两年半的坎，他八个月就迈？你心里过得去吗？

这话阴就阴在这儿——他不是挑动何雨柱，他是挑动贾东旭。

果然，贾东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吼：他考得上个屁！师父说得对！三级是凭真功夫一年一年熬出来的，不是炒菜炒出来的！

话一出口，满车间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贾东旭自己也觉着这话喊得心虚——可易中海在边上看着他，那眼神逼得他不能不服软。他要是不接这茬，就是承认自己卡了两年半还越不过八个月的何雨柱。

就是！易中海趁热打铁，东旭，你也报名！你们俩一块儿考，当着考核组的面，高下立判——到时候让全厂看看，什么叫根红苗正，什么叫半路出家！

他心里的小九九噼啪响：贾东旭过不过无所谓，只要何雨柱砸了——他这口吃老虎钳的话，就成了识人之明；何雨柱过了——

不可能。绝不 可能。

那道燕尾配，他偷偷看过：左公右母，合缝如一，那是他师父的师父都做不出来的活。一定是何雨柱找人代的工——对，一定是！他一个进厂八个月的学徒，白天还干着清砂搬料的下脚活，哪来的功夫练出这双刀工？定是丰泽园里哪个老师傅替他打磨的，又或是他花了大价钱求来的成品件。可考核是实操，当面锣对面鼓，你总不能把别人的手接在自己腕子上——他藏不了！

他越想越笃定，端着的缸子里，茶水都凉了也没顾上喝。这一回，他要亲眼看着这个在考工室里出丑。

考核定在下周一。

全厂的目光，齐刷刷聚向了那间考工室。

贾东旭把自己关在屋里磨了三天锉刀——刀口磨得溜光，手也磨出了泡，可那心里的火气，越磨越旺；易中海逢人便赌咒发誓，我这双眼睛看了一辈子人，错不了；阎埠贵的黑板报巷内新闻连更三期，标题一期比一期耸动——头一期越级考级，近十年头一遭，第二期师徒同场，高下待分，第三期干脆写老虎钳之争，赌局已开，惹得半条巷子都来问价。

而何雨柱，照旧每周三天丰泽园，三天车间，晚上回家给幂茹熬安胎的粥——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

外面的喧腾，仿佛跟他没半点关系。他照常上灶、照常带徒、照常回家，那把粗锉握在手里，一下一下，锉得和从前一样稳。丰泽园的伙计们看不出他半分异样，只当他这周照旧轮班上灶——只有幂茹知道他枕头底下压着的那本考工手册，翻得页脚都卷了毛。

周日晚上，幂茹给他收拾考工的工具包，忽然问：柱子，要考不过呢？

考不过？何雨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就明年再考。媳妇，钳工这东西跟做菜一个理——火候到了，菜就熟了。

他把工具包收拾好，最底下压着的，是一把用了八个月、磨秃了五个头的粗锉。

周一，清晨，考工室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