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璟两只手死死捂着整张脸。
粗糙干燥的手心贴着眼皮,指缝里漏出粗重的喘息声。
一声沉闷的叹息,在空旷发暗的偏殿里撞出回音。
“呼——”
尾音拖得很长,带着股快要断气的疲惫。
偏殿里只有一盏油灯还亮着。
灯芯结了个黑焦疙瘩,火苗忽明忽暗,把朱璟佝偻的影子拉得斜长。
桌案上堆着的公文足有两尺高。
大明朝所有登记在册的修士籍贯、功法、户籍。
全挤在这堆发黄的破纸里,散发着一股子陈年墨水和生漆的酸臭味。
朱璟的手慢慢从脸上滑下来。
手掌在红木案面上无力地摊开,指甲缝里全是发黑的朱砂泥。
他的脑袋往前一栽。
整张右脸贴在了冰凉的账册封皮上。
纸张硬邦邦的,硌得颧骨生疼。
但他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眼皮重得像灌了两斤生铁。
他只想眯一会儿。
哪怕就闭眼一炷香的时间。
还没等他这口气匀过来。
殿外青石板路上,急促的脚步声像擂鼓一样砸了过来。
靴底在烂泥里打滑,发出刺耳的噗嗤声。
“报——!”
一名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总旗撞开木门。
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一排灰土。
总旗单膝重重砸在地砖上,由于冲得太猛,往前滑出半尺远。
膝盖把金砖擦出一道泥印子。
“殿下!”
总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头盔上的红缨歪向一边。
脸上全是擦伤的血道子。
“城南长乐坊!出大乱子了!”
朱璟的脸贴在账册上,没动弹。
只有眉角狠狠跳了两下。
“又怎么了?”
声音闷在书页里,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总旗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两个刚领了修真证的散修!”
“一个练碎石掌的黑脸汉子,一个使软剑的青衫游侠!”
“在包子铺门口,为了抢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下品灵石废渣!”
“当街斗法!”
朱璟闭着眼,后槽牙开始发酸。
总旗的声音越来越急:
“那练掌的把整整三条街的青石板全掀了!”
“石板飞起来砸烂了七间绸缎铺的门脸!”
“那使剑的在半空放剑气,没伤着人,把街口一辆运桐油的板车劈成了两半!”
“油漏了一地,撞翻了三辆驴车!”
“五城兵马司的差役上去拉架,被两道掌风直接掀进了护城河!”
“这会儿几百个百姓堵在街头,哭喊着要朝廷赔银子啊!”
朱璟额头贴着的账册,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
他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憋着的那股子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起头。
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红得像在火盆里滚过。
右手探进袖筒里。
粗暴地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黄纸符箓。
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禁制锁链。
定身符。
朱璟手腕一抖。
没有多余的动作,手掌带着一股狂暴的破风声往外一甩。
嗖!嗖!
两道黄光划破偏殿昏暗的空气,像两柄无柄飞刀。
啪嗒。
准确无误地砸在锦衣卫总旗的脑门正前方,悬在半空打转。
“拿着。”
朱璟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字字透着杀气。
“贴在那两个杂碎脑门上。”
“带十个校尉,用铁链子把人捆死。”
“扔进北镇抚司最底层的诏狱!”
“让他们在烂稻草堆里啃三个月发霉的黑窝头!”
“少一天,老子把你的皮给剥了!”
总旗吓得浑身一哆嗦。
双手慌忙托住两张发光的符纸,把头磕得邦邦响。
“臣遵旨!”
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偏殿。
偏殿重新安静下来。
朱璟靠在椅背上。
两只手死死抓着紫檀木大案的边缘,指节发白。
桌面被他捏出两道清晰的凹痕。
他转动脖颈,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目光落在大案上。
那里堆着整整六百份还没批阅的修士纠纷档案。
有全真道士控告正一道士抢香火的。
有丐帮九袋长老用御风诀偷看李寡妇洗澡的。
甚至还有两帮散修为了争夺城西茅房底下一丝微弱的地气,约定三更天在坟地决斗的。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狠狠撞在朱璟胸口。